他站起来，冲岸上喊了一声：“没渗水！堤脚硬着呢！”
岸上的人先是愣了一瞬，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一个民夫把帽子往天上扔，扯着嗓子喊：“没垮！堤没垮！”
旁边的跟着喊，有人抱在一块儿蹦，有人蹲在地上拿拳头捶地。
水头冲了一个多时辰，慢慢退下去了。
新筑的那截堤身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水退下去之后露出湿漉漉的堤面，灰扑扑的，纹丝没动。
民夫们还在堤上不肯走，三三两两地蹲着，拿手摸那截灰扑扑的堤面，跟摸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一个年轻民夫不信邪，抄起铁锹去撬堤脚，撬了半天，铁锹刃都卷了，堤脚纹丝没动。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回头冲众人喊：“真跟石头一样！硬的！”
旁边一个老民夫蹲在堤边，拿手指头抠了半天，准备抠下来一小块水泥，要带回去给孙子看看。
“哎哎哎，你做什么？这好好的堤刚修好，你这是做什么？”
老头讪讪地笑：“我打算抠一块儿回去，给我孙子看看，我孙子长大了，让他也学这个。哪曾想太硬了，压根抠不下来。”
林砚秋站在堤上，浑身上下没一块干的地方，泥糊得就剩俩眼珠子露在外边了。
他拿手背蹭了蹭脸，蹭了一手泥，扭头冲徐长年喊：“长年，物料清点一下。没用完的水泥粉拿油纸木桶封好，一滴都别糟蹋。伤员安置了没有？”
徐长年正蹲在料堆旁边拿本子记账，头也没抬：“物料清点了，剩了十二袋粉，都拿油纸封了。伤员三个，都是擦破皮扭了脚，没大碍，老陈领着去上药了。”
“石炭呢？”
“还剩大半车。够再烧一窑。”
“鼓风皮囊收了没有？”
“收了。借县衙那个大皮囊我让人送回去了，咱们自己那个小的搁在库房里了。”
林砚秋点了点头，还想再问，徐长年把本子一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砚秋，我跟着你跑了一整天了，腿都细了一圈。你让我歇口气行不行？”
林砚秋说：“行。你歇。”
徐长年刚蹲下去，林砚秋又说：“对了，明天一早把剩下的料做个账，回头报工部。”
徐长年把本子往地上一搁：“我不歇了。我这就去记。”
岸边，苏懋蹲在一块石头上，拿手捂着脸，肩膀抖了两下。
师爷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小声劝了一句：“大人，堤保住了，是喜事。”
苏懋把手放下来，脸上水渍没干，也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嗓子发哑，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我知道。我就是……想起我那个儿子了。”
他没再多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往堤上走。
一圈一圈地走，走到溃口原址那块地方，站住了。
那块地现在被新堤压在下头，灰扑扑的堤面平平整整。
当年他儿子没了的地方，就在这底下。
苏懋站在那儿，背着手，半天没动。
林砚秋从堤上下来，泥糊糊地走到他跟前：“苏大人，堤稳住了。”
苏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说了一句：“你回去洗个澡吧。”
林砚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身泥，咧嘴笑了：“是得洗洗。再糊下去，我媳妇该认不出我了。”
苏懋没绷住，笑了一声。
这一笑，旁边几个差役都偷偷拿眼瞟。
师爷在旁边心想着：大人上回笑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
入夜，苏懋在县衙后堂摆了一桌饭。
说是摆饭，其实就是一张方桌，上头搁了一盘炖肉、一碟花生米、一壶酒。
炖肉是肥多瘦少，拿粗瓷盆盛着，花生米是拿盐水煮的，搁在碟子里还冒着热气。
酒是本地酿的米酒，颜色浑浑的。
寒酸得不像待客，可这已经是苏懋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了。
林砚秋洗了澡换了衣裳来赴席，头发还湿着，拿布巾草草擦了擦。
他在桌边坐下来，苏懋给他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
苏懋端着杯子，看着林砚秋，半天没说话。
嘴唇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在嘴里嚼了几遍。
最后把杯子往他面前一递，嗓门还是那个大嗓门，可声音有点抖：“林大人，这杯酒，我敬你。以前我苏懋对你有成见，说话难听，做事也不客气。你修成了堤，救了临津百姓。我服了。”
林砚秋把杯子接过来，跟他碰了一下：“苏大人，你是个好官。临津有你，是百姓的福气。”
两个人碰了杯，一仰脖子干了。
院外头，徐长年蹲在台阶上，抱着胳膊，对着月亮发牢骚。
“这老苏，请砚秋吃饭，竟不喊我。”
他拿手拨拉了一下台阶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下台阶，“难怪他升不上去，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我在工部跑前跑后，泥里水里滚了这些天，连口酒都混不上？”
老陈从旁边过，憋着笑，没接话。
徐长年越说越来气：“你说是不是？我好歹也算个陪同办差的官儿，他连杯酒都不给我留。那炖肉我闻见味儿了，肥肉炖得烂烂的，我这些天净啃干粮了，嘴里淡出鸟来……”
屋里林砚秋听见了，端着杯子笑了一声，扭头跟苏懋提了一嘴：“苏大人，外头还有个馋酒的。”
苏懋一愣，随即失笑，赶紧站起来冲外头喊了一嗓子：“外头是徐兄弟吧？快请进来！是下官疏忽了！”
徐长年在外头假意推辞了两句：“不了不了，你们吃你们的，我一个跑腿的，哪好意思上桌……”
嘴上说着，脚已经迈上台阶了。
老陈在后头推了他一把，他顺势就进了门。
苏懋让人添了副碗筷，徐长年坐下来，先给自己满上一杯，喝了一口，眉开眼笑：“这才像话。”
林砚秋拿筷子点着他：“你方才在外头骂苏大人没眼力见，我可都听见了。”
徐长年嘴里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地说：“我那是夸苏大人。我说苏大人一心为公，连请客都顾不上周全，这是多好的官啊。”
苏懋被他逗乐了，拿筷子指了指他：“徐兄弟这张嘴，比林大人还厉害。”
三个人笑了。
这一桌粗饭，气氛反倒最松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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