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锋手里刚端起来准备掩饰尴尬的纸杯，在半空中顿住了。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像失去了痛觉一样，死死盯着窗外那个捂着脸踉跄后退的甘守田。
一旁的治安副队长更是脸色铁青，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半分钟前，他们还在口干舌燥地向张明远解释：这只是村民不懂事，是历史遗留问题，不是本性恶劣，是完全可以“大事化小”的邻里摩擦。
但这一巴掌，就像是结结实实地抽在他们俩的脸上，把他们刚才那些粉饰太平的官场话术，抽得稀巴烂！
“李队长。”
张明远依然维持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坐姿，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他看着李锋那张红白交替的脸，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刀子直接捅了进去：
“这就是你们说的……文化水平低，闹点小情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俯视着下方越发嚣张的村霸，冷冷地抛出一句：
“在市局干部的眼皮子底下，当众扇企业法人的耳光。海珠市的基层，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这句带着浓重政治讽刺的“轻声拱火”，彻底撕碎了两名便衣队长最后的脸面。
再和稀泥，他们俩头上的乌纱帽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反了天了！”
李锋勃然大怒，将手里的纸杯重重砸在茶几上，热水溅了一地。他站起身，和治安副队长一起，满脸杀气地冲出了办公室，大步流星地奔向楼下。
张明远看着两人冲下去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跟了下去。
厂区大门外，冷风夹杂着机油味。
“住手！”
李锋冲出办公楼，指着门外那群正准备继续推搡甘守田的混混，厉声暴喝：“都给我退后！聚众寻衅滋事，当众殴打他人，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吉祥哥捂着缠满绷带的脑袋，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李锋两眼。看着对方身上那件普通的深色夹克，他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冷笑。
“王法？”
吉祥哥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指着甘守田的鼻子，操着一口极其地道的城中村烂仔口音，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扑你老母甘守田！你条粉肠够阴湿啊！半夜三更揾人套我麻袋！而家心虚，又去边度揾左两个茄哩啡嚟扮差佬撑场啊？！”（*********甘守田！你个混蛋够阴险啊！半夜三更找人套我麻袋！现在心虚，又去哪里找了两个龙套来装警察撑场啊？！）
李锋脸色彻底黑透了，他从怀里掏出警官证，高高举起：
“看清楚了！我是海珠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这是治安支队的王副队长！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治安管理处罚法，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全部抱头蹲下！”
“市局？刑侦支队？”
吉祥哥看都没看那本证件一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起来。
他身后那几个染着杂色头发的小弟也跟着放肆地哄笑。
“丢！你当老子第一日出嚟行啊？！”（草！你当老子第一天出来混啊？！）
吉祥哥用手里的钢管梆地一声敲在铁门上，指着李锋的鼻子嘲讽：
“沙溪村呢啲厂房纠纷，十几年嚟都系南湾派出所出警！几时轮到市局嘅大Sir落嚟管我哋村里嘅闲事啊？！扮差佬都唔做下功课！你两个死茄哩啡，再唔死开，老子连你地一齐劈！”（沙溪村这些厂房纠纷，十几年都是南湾派出所出警！什么时候轮到市局的大Sir下来管我们村里的闲事啊？！装警察都不做下功课！你们两个死龙套，再不滚开，老子连你们一块砍！）
在城中村村霸的逻辑里，市局的领导那是坐在大楼里喝茶的，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工厂的纠纷，大清早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吹冷风？这绝对是甘守田花钱雇来的临时演员！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李锋彻底暴怒，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吉祥哥指着他的那根钢管：“你现在涉嫌暴力抗法！我正式口头传唤你们，立刻跟我回局里！”
“朴你阿母！”
吉祥哥身旁那个刚才抽了甘守田耳光的红毛小弟，见老大被抓，骨子里的戾气瞬间爆发。他猛地用力推开铁栅栏的一角，带着三四个小弟直接翻墙跳进了厂区！
“打死呢班扑街！”（打死这群混蛋！）
红毛怒吼一声，手里的木棍直接冲着甘守田的脑袋砸了过去！
李锋和王副队长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试图将人拦下。
但这些常年打架斗殴的烂仔一旦红了眼，哪里还管你是不是真警察。几个混混瞬间将两名市局干部围住，拳打脚踢！
“砰！”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的一脚，重重地踹在了李锋的小腿迎面骨上，这位堂堂市局刑侦副支队长当场踉跄着跪倒在地。紧接着，一根木棍擦着王副队长的肩膀扫过，将他的夹克袖子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场面瞬间大乱！公职人员当众被殴打！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张明远如一阵风般从办公楼的台阶上冲了下来。他没有去管那两个被打的便衣，而是直奔已经被逼到墙角的甘守田，一把揪住老甘的后衣领，用力将他往后一拽，护在了自己的身后避险。
与此同时。
一直在不远处车里待命的黄毛，看到这边动了手，眼珠子瞬间充血！
“去你大爷的！敢动我远哥！”
黄毛犹如一头狂躁的小豹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别克车，死死地挡在张明远身前。他全身肌肉紧绷，双手下垂护在腰间，眼底跳跃着跃跃欲试的凶光，就等着这帮孙子靠近，好大开杀戒。
就在黄毛冲出来的瞬间。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他原本挽在小臂上的衬衫袖子向上滑落了半寸。
手腕处，一个“关二爷青龙偃月刀”的刀柄图案，清晰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铁门外，正准备带着剩下的人冲进来的吉祥哥，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黄毛的手腕。
他的动作猛地一僵，瞳孔剧烈收缩！
昨晚在那个没有路灯的暗巷里。虽然那三个人全都蒙着脸、戴着头盔，但就在他被一拳打晕、倒在地上的最后一秒。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拿着橡胶棒砸他下巴的人，手腕上就纹着这样一把关刀！
“系你！！”（是你！！）
吉祥哥的眼睛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他指着黄毛，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暴怒嘶吼：
“扑你老母！甘守田！你仲话唔系你买凶？！寻晚套我麻袋个衰仔就系佢！！”（*********！甘守田！你还说不是你买凶？！昨晚套我麻袋的衰仔就是他！！）
吉祥哥像一头彻底发狂的野猪，抓起地上的半截砖头就要往里冲：“我劈死你个冚家铲！”（我砍死你个全家死光的！）
这声怒吼，在混乱的厂区里炸开。
张明远心头猛地一跳。他心思极其敏锐，只用了一秒钟，就将“黄毛昨晚的反常”、“吉祥哥头上的绷带”以及“关刀纹身”这三个信息点串联在了一起。
这几个不知死活的蠢货，昨晚竟然背着他，去给这村霸敲了闷棍！
张明远眼神如刀，猛地偏过头，死死地扫向挡在自己身前的黄毛。
黄毛感受到背后那道仿佛能杀人的目光，身体猛地一僵。他咽了口唾沫，心虚地低下头，根本不敢回头跟张明远对视。
场面已经彻底失控。
干部被打、混混翻墙、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躲在张明远身后的甘守田，看着越发疯狂的村霸，知道今天这事儿不能善了。他立刻掏出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大喊：
“男的都给我出来护厂！”
不到一分钟，二百多号穿着蓝色厂服、手里拿着扳手、扫帚把的工人，像潮水一样从各个车间里涌了出来。他们迅速在办公楼前筑起了一道厚厚的人墙，将张明远、甘守田和那两名狼狈不堪的市局干部死死地护在中间。
面对几百号工人的压制。
吉祥哥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手底下的七八个小弟被工人硬生生地挤回了铁门外。
“好！好！人多大晒系咪？！”（好！好！人多了不起是不是？！）
吉祥哥站在拖拉机上，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血丝，指着厂区里面，当众放出狠话：
“甘守田！你够胆阴我，今日算你班扑街人多！”
“你同我听清楚！我现在即刻返村叫人！我拖几百个老表过来，封死你间烂厂！你今晚要是能留一条全尸出沙溪，我吉祥跟你姓！”
说完，吉祥哥跳下拖拉机，带着几个小弟嚣张跋扈地大步离去，准备回村纠集宗族势力，来一场更大规模的械斗。
厂区内。
李锋在王副队长的搀扶下，艰难地站直了身子。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看着吉祥哥离去的背影，脸上此刻已经布满了狰狞的杀气。
在海珠市，当众殴打市局刑侦副支队长！
这已经不是面子问题了，这是在拿鞋底子疯狂抽整个海珠市公安局的脸！
李锋没有再去跟张明远解释什么“基层复杂”，他直接从夹克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小灵通。
李锋拨通了市局常务副局长陈建安的专线：
“陈局！我李锋！沙溪村现场失控！当地村霸聚众暴力滋事，当众袭击、殴打执行公务的市局人员！对方现在正回村纠集村民准备暴力围厂！”
“我请求市局立刻启动突发事件应急预案！调拨特警支队、防暴大队，全副武装，火速增援沙溪村！晚了就要出人命了！”
“什么？连你们都被打了，简直是反了天了！我马上集结人手，你们自己注意安全，记住，张处长绝对不能出现安全问题，这是底线！”
挂断电话，李锋紧接着拨通了南湾区沙溪派出所所长的电话。
“王所长！我是市局刑侦李锋！你他妈别跟我说你不知道蝶飞电子这边的情况！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带着你们所里所有的警力，五分钟之内给老子滚到现场！”
“今天要是让那帮村霸再踏进厂区半步，老子就扒了你这身警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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