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溪村的这场闹剧,在凄厉的警笛声中彻底画上了句号。
几辆闪着红蓝爆闪灯的警用依维柯呼啸着驶离厂区,带走了鼻青脸肿的吉祥哥和他那十几个被铐上手铐的马仔。治保主任被纪委的专车带走配合调查,临走时那张灰败如土的脸,宣告了这片城中村长达十几年的地头蛇时代,被强行按下了终止符。
没有人比张明远更清楚,今天这场雷霆整治,终究只是一次短暂的纠偏。
一方土地根深蒂固的宗族陋习、基层积弊、营商乱象,从来不会因为一个过客的临时介入,就彻底连根拔除。今日的风清气正,或许只是转瞬即逝的表象,等督察退场、外人离去,旧的秩序或许依旧会死灰复燃,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也会悄悄重新缝合。
但他从不在意结果能否恒久改变什么。
世人皆求大势所向,他只尽人事所能。
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途经的这一刻,为无辜受欺的实业者撕开一道光亮,让横行霸道的恶势力付出代价,让扭曲的基层规则,短暂回归一次本该有的公道与正义。
纵使无法改天换地,也曾亲手照亮一隅。
李锋和王副队长做完最后一份现场笔录,连一口水都没喝,带着满身的疲惫和狼狈,向张明远匆匆告辞。这场市局高层督办、省发改委双线施压的天大案子,他们必须火速赶回局里,把后续的问责报告做成无懈可击的铁案。
随着警车尾灯消失在土路尽头。
一辆挂着海珠市政府牌照的黑色帕萨特,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蝶飞电子厂的大院。
车门推开,一个梳着三七分、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他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没擦干的汗珠。
“张主任!实在对不住,我来晚了!”
中年男人大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张明远的手,姿态放得极其谦逊:
“我是海珠市发改委营商环境科的张科长。早上接到北安省林处长的电话,我这心里就像是火烧一样啊!基层监管不力,让您和各位企业界的朋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代表海珠市营商口,向您诚恳致歉!”
张科长态度诚恳到了极点。他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了。外省发改委实权处长亲自督办的案子,这要是处理不好,明年海珠市在全国营商环境的考核表上,就得背上一个巨大的污点。
面对这位诚惶诚恐的地方科长,张明远没有摆出得理不饶人的冷脸。
他微笑着抽出手,语气温和,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冲突根本不存在:
“张科长言重了。林子大了,难免有几只蛀虫,这不能代表海珠市整体的营商大局嘛。市局的同志出警很迅速,问题已经解决了。”
听到这番给足了台阶的通情达理之词,张科长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张主任格局宏大,我算是服了!”张科长赶紧顺坡下驴,热情地发出邀约,“您大老远跨省过来,中午无论如何得给我个面子。就在市里的‘白天鹅’,我代表科里,给您和各位老板压压惊,接风洗尘!”
“好,那中午就叨扰张科长了。”张明远从容应允。
张科长大喜过望,立刻识趣地退到一旁,去打电话安排午宴的规格。
办公楼前,喧嚣褪去,只剩下甘守田和那十几家供应链工厂的老总。
此时,二楼窗户边挤着的那群老板,早就跑了下来。他们看着张明远,眼里没有了昨晚酒桌上的试探和防备,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敬畏和狂热。
在珠三角的城中村里,他们这些外地老板活得有多憋屈?动辄以修路、修祠堂为借口强行摊派,稍有不从就断水断电。派出所永远都是一句“邻里纠纷”,让他们破财消灾。
忍了这么多年,今天,他们终于看到那帮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地头蛇,被戴上手铐塞进警车;甚至连吃进去的几百万黑心钱,都要被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张主任,今天这口恶气,出得太他妈痛快了!”做模具的林总捂着嘴角的淤青,眼眶发红。
张明远看着这些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扫过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语气清醒到有些残酷:
“各位,这口恶气是出了。但你们不要觉得,海珠市的天就真的亮了。”
张明远毫不留情地点破了现实:
“今天我能站在这里,能用省里的督办压下这帮黑恶势力,能帮你们追回被敲诈的钱。那是因为我是带着公务来的。”
“但我不可能永远留在海珠市,天天替你们挡明枪暗箭。”
他指了指厂区外那些正在轰鸣的挖掘机,直言不讳:
“各位老总。海珠市要全面推进‘腾笼换鸟’、产业升级。在特区的顶层规划里,你们这些劳动密集型的低端制造业,已经不再是城市发展的主力军了。”
“上层的政策一变,基层的心态就彻底变了。”
张明远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资本运作的残酷本质:
“你们创造GDP、交大额税收的时候,你们是招商引资的座上宾。现在,城市需要给高科技和金融腾地方了,你们就成了污染环境的累赘,成了随时可以被拿捏的肥羊!”
“这种被抛弃的落差,这种基层仗势欺人的压榨,以后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隐蔽!”
张明远看着众人,给出了最后的承诺:
“我张明远不敢保证,你们把厂子搬到大川市,就一定能赚得盆满钵满、一帆风顺。”
“但我绝对能保证一件事!”
他猛地加重了语气,字字铿锵:
“在我的地盘上,绝不允许任何人明目张胆地敲诈你们!绝不允许任何人拉闸限电堵你们的厂门!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外来的实业家!”
“各位,咱们做实业的,不仅要赚钱,更要有最基本的尊严!”
多年的隐忍,一次次被层层盘剥,出钱出力养活了地方经济,最后落得个随时被扫地出门的下场。那份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外乡人辛酸,被张明远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张主任!别说了!”
林总一咬牙,狠狠地拍了拍大腿:“我们搬!今天回去就签合同!”
“对!去特么的腾笼换鸟!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甘总,你带个头,咱们这十二家,集体北上!跟着张主任,去大川市落户!”
所有老板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了所有的观望和犹豫。在一片群情激愤中,十二家上下游企业的搬迁决心,被张明远这番“尊严论”彻底死死地焊死了。
……
中午十二点半,白天鹅宾馆,豪华中餐厅。
商务饭局的氛围轻松而体面。巨大的水晶吊灯下,精美的粤菜摆满了一桌。
张科长作为东道主,姿态摆得极低,全程亲自给张明远和甘守田等人倒酒布菜。酒过三巡,这位海珠市发改委的科长,端着酒杯,带着几分讨教的意味开口:
“张主任。今天的事情确实是我们基层监管不到位。”
“但说句心里话,这‘腾笼换鸟’的政策,是市里定下的大方针。咱们这也是为了城市能级的跃升,不得不经历的阵痛啊。不知道张主任对咱们海珠的这套产业迭代思路,有什么高见?”
这是典型的体制内试探,想看看这位外省来的年轻处长,到底肚子里有几两干货。
张明远放下筷子,从容地拿过热毛巾擦了擦手,顺势剖析起这套在未来十几年主导了华夏沿海经济的宏大政策。
“张科长,‘腾笼换鸟’这个大方向是没有错的。”
张明远目光深邃:
“沿海城市发展到今天,土地资源枯竭,人工成本飙升。淘汰那些低附加值、高污染的制造业,聚集高精尖产业和金融服务业。这是拉高地方财政质量、实现城市化飞跃的必经之路。从宏观经济学上讲,这是极其高明的一手棋。”
张科长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但是。”张明远话锋一转,抛出了普通官员根本看不到的深度视角,“这项政策在落地的微操上,却存在极大的弊端。”
张明远指着桌上的那盘清蒸海青斑,比喻道:
“这鱼做得再好,如果厨师切鱼的时候下刀太狠,把鱼骨头都剁碎了,客人吃的时候就会卡喉咙。”
“过早、过于粗暴地推进腾笼换鸟,会造成实业界的寒心!资本是长脚的,一旦这种驱逐式的逼迁让中小企业失去了归属感,引发资本恐慌性外流。海珠市的产业断层期,就会被无限拉长!”
张明远一针见血地点破了今天这场冲突的根源:
“更可怕的是。基层权力一旦失去约束,就会借着‘产业升级’的大势和政治正确,肆无忌惮地挤压传统实体企业的生存空间。把国家政策,当成了他们私人敛财的刀子!”
张明远端起酒杯,掷地有声地总结出了一句让全场动容的话:
“政策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执行端的一刀切;错的是基层仗势欺人,用人情替代规则,用权力去无底线地收割实业!”
“一座城市,在拥抱高新科技的璀璨时,绝不能忘了,它最初的原始积累,是无数像甘总这样流血流汗的传统制造企业,一砖一瓦撑起来的!”
死寂。
包厢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甘守田和十二位老板听得眼眶发热,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他们灵魂最深处的痛点。
而张科长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内心的震撼犹如翻江倒海!
能把宏观政策的利弊拆解得如此通透,能把基层权力的寻租逻辑剖析得如此淋漓尽致,还能在最后完美地共情实业家的辛酸。
这哪里是一个基层干部能有的眼界?这分明是一个真正懂经济、懂人性、懂官场、懂实业的顶级智囊!
“张主任……受教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张科长彻底被折服了,他站起身,双手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张明远一杯。
饭局接近尾声。
张明远没有因为自己占据了上风就咄咄逼人,反而主动释放了善意。
他端着茶杯,微笑着看向张科长:
“张科长,这次我们在沙溪村虽然闹了点不愉快。但我这一路走来,也真切地感受到了海珠市高速发展的经济活力,以及成熟的产业集群优势。这种城市迭代的魄力和速度,是我们大川市非常需要学习的。”
张明远主动掏出名片递了过去:
“咱们两地,一南一北。以后海珠市不需要的产能,我们大川市可以进行接收兜底;大川市需要的高端技术和管理经验,还要多向海珠市取经。咱们互相留个私人联系方式。以后跨省的产业对接、政企交流,咱们还要长期互通有无,互相学习啊。”
张科长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名片。
他本以为今天这顿饭对方会借机发泄心里的火气,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借机发难,反而给足了海珠市官方的面子,甚至还主动抛出了长线结交的橄榄枝!
既不结怨,也不卑微。既保住了大川市的政治尊严,又为后续的招商引资埋下了深厚的人脉伏笔。
一场关于时代阵痛,村霸敲诈勒索的闹剧,在张明远的重拳治恶、政策升华与高情商结交中,画上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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