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端着茶杯，脸色阵青阵白，手指在杯壁上不自觉地摩擦着。
张明远提出的这三个条件，条条都在挑战他作为县长的底线。尤其是最后一条，“不能跟他和马卫东有任何利益交集”，这简直是当着和尚骂秃驴，明摆着防他安插亲信！
但在张知福面前，他又不能直接翻脸掀桌子。
孙建国强压着火气，跟旁边的马卫东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色，打了个哈哈，试图用“拖字诀”蒙混过关：
“张主任这个要求嘛，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国企财务的纯洁性，县里完全可以理解。”
孙建国放下茶杯，故意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但你也知道，咱们清水县就这么大个池子，财政和审计系统的高级会计师本来就没几个。既要业务过硬，又要脾气好肯干活，还要在履历上跟我和马县长完全不沾边。”
“这种万里挑一的人才，着实有点为难人啊。县委组织部要下去摸底排查，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把这个合适的人选给你找出来。我看，这事儿咱们不用急，慢慢踅摸。”
孙建国算盘打得精，总会计师的位子就先空着。等风头过了，自己总有办法把人塞进去。
然而，张明远根本不吃这套官腔。
“孙县长，既然组织部需要时间踅摸，那我不催。”
张明远身子微微往后一靠，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指的冷笑：
“我这边总会计师什么时候到位，这国企的架子就什么时候搭起来，张总那两百亩地的红线图，同步正式下发动工。”
“毕竟，光辉学城的许多配套基建和后期运营，都需要我们区属国企的深度参与。没有财务总管把关，这地虽然批了，我也不敢让张总动工。”
“砰！”
这句话一出，孙建国再也压不住心头的邪火，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流氓逻辑！
区属国企是企业，光辉学城的地皮审批是行政职能。张明远竟然强行把这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绑在一起，用来要挟他！
“张明远！你不要太过分了！”
孙建国指着张明远的鼻子，义愤填膺地怒喝道：
“张总的光辉学城落地在咱们清水县，落地在龙腾新区，那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是教育事业的百年大计！”
“这项目，不是你张明远拿来要挟县政府、讨价还价的筹码！这两件事情，怎么能混为一谈？！”
面对孙建国这顶“破坏大局”的政治高帽，张明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反唇相讥：
“孙县长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难道成立区属国企，去反向参股优质的民营项目，给新区赚钱，给县里创造税收和GDP，这就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了吗？”
张明远指了指南湖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单单一个三百多亩的建材城，一旦国资入股运营起来，它所创造的巨大人流、几千个下岗工人的就业岗位，以及每天上百万的流水税收。这政绩，就不比一所大专院校差了吧？”
“国企不立，这些红利怎么抓在政府手里？孙县长，我这难道不是利国利民，为县里着想的好事吗？”
一句话，堵得孙建国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直坐在一旁充当透明人的张知福，适时地放下了手里的紫砂杯。
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副商界前辈的姿态，皱着眉头，很不客气地敲打起张明远来：
“张主任啊。”
“我虽然是个商人，不懂你们体制内的规矩。但今天这事儿，我听着也有点不太合适。”
张知福指了指孙建国，语重心长：
“孙县长毕竟是你的领导。大家同朝为官，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慢慢商量？你拿着我的项目去跟县政府讲条件，这让我张某人夹在中间，很难做啊。”
听到张知福出面替自己说话，孙建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可谁知。
张明远不仅没给这位金主留面子，反而毫不犹豫地当场怼了回去：
“张总。我想您搞错了一点。”
张明远冷冷地看着张知福，语气生硬：
“第一，您是投资商，我是新区的负责人。除了项目对接，咱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人交集，根本不熟，就算我做得不对，也轮不到你来品头论足！”
“第二！”张明远加重了语气，“光辉学城未来落地新区，在基建、环评、消防等各个方面，需要跟我张明远打交道的地方还多着呢！”
“我劝张总，凡事还是要三思而后行。在不了解新区规划的前提下，最好不要轻易介入县政府的内部决策。”
这番话说得极不客气，甚至带着隐隐的威胁。
张知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眼看着会议室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如果张知福一怒之下甩手走人，那后续万一资金上要麻烦对方，可就不好张嘴了。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马卫东赶紧站起身来打圆场，他先是安抚了张知福两句，随后转过头，有些窝火地训斥张明远：
“明远！张总是咱们的客人，你怎么能这么跟张总说话？！”
“既然你非要今天把总会计师的人选定下来。行！我跟孙县长答应你，按照你的三个条件，尽快把人给你派下去这总行了吧？！”
有了马卫东这句话兜底，这场唇枪舌剑的博弈，总算是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张明远达到了目的，也不再纠缠。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的扣子，向着对面两人微微颔首：
“孙县长，马县长。今天我来的目的也达到了。县政府派的总会计师，还请尽快安排到位。”
走到会议室门口，张明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孙建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另外，下周一的新闻发布会，我很感兴趣。”
“到时候，我一定会准时到场。跟两位领导以及张总，好好分享这份荣耀和喜悦。我还有事要忙，就不多留了，再见！”
说完，张明远直接推门离开。
“砰！”
看着紧闭的实木大门。
孙建国双眼死死地盯着门框，双拳在桌子底下捏得骨节发白。
他自认为在官场沉浮二十多年，养气功夫已经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可只要一牵涉到张明远，他心底的那股火气就像是遇到汽油一样，根本压不住！如果眼神能杀人，张明远现在已经被他生吞活剥了！
孙建国深吸了两大口气，强行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转过头看向张知福：
“张总啊，让你看笑话了。你别见怪。”
“这年轻人嘛，有点本事，做出了一点成绩，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张知福端起刚才被张明远怼得放下的茶杯，若无其事地吹了吹茶叶，笑着应付了一句：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就是这脾气，确实得在基层多打磨打磨。”
他嘴上附和着孙建国，心里却在暗自冷笑。
年轻人？
刚才那出双簧，这小子演得比自己这个老戏骨还要逼真！三言两语就把一个县长逼到了死角，顺利拿到了区属国企的独立财权。
这分明就是一个长了个超级计算机脑袋、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
……
下午五点，老城区河滨商业街项目工地。
烈日当空，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水泥灰四处弥漫。
那笔八百万的资金一到账，整个工地就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瞬间从死寂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大型秀场。
“轰隆隆——”
十几台挖掘机在烈日下挥舞着机械臂，将一车车的渣土倒进卡车里。几十个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泥瓦匠，正踩在脚手架上，挥舞着瓦刀，飞快地砌着红砖。
“小陈，你注意着点，这次可不是弄样子货，地基都挖好了，你把钢筋给打的扎实一点。”
“黄总，之前的铺面不都是随便弄点彩钢房糊弄一下，怎么现在动真格的了？”
老黄不耐烦的撇了撇嘴：：“你管他那么多干啥，干好你的活得了！”
老黄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嘴里叼着半根烟，站在一个土包上，扯着嗓子冲着底下的工人吆喝：
“老李！你他娘的那泥和得太稀了！砖都往下出溜了！赶紧掺点灰进去！这墙明天天黑之前给我弄好，不仅得有质量，能应付检查，还得快！！”
“黄老板，你这催命呢！”
底下那个叫老李的泥瓦工，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混着泥水的汗，满脸的抱怨：
“我就是豁出命去干也干不出来啊，之前那种应付差事的好说，现在这得真刀真枪的干，非得把人给累出个好歹来不可。”
“干不出来也得干！”
老黄从土包上跳下来，抓起一把铁锹在地上敲了敲，压低了声音骂道：
“你不是收了两个徒弟小工吗？实在不行，我再给你派一个人帮忙！县政府那边就给了十天的工期，要保质保量起42间三层铺面，我有什么办法，最近这阵子就辛苦辛苦吧，回头我给你封个红包。”
旁边另一个负责绑钢筋的小包工头凑了过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递给老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鄙夷：
“黄哥，你说县里这帮官老爷是不是脑子有坑？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砸下来，之前搭了一堆唬人的空壳子，现在又得拆了真刀真枪的干，不是脑子被门夹了三遍，都干不出这事儿来。”
“你看看人家龙腾新区那边！”小包工头指了指南边的方向，满脸的羡慕：“我听在南湖建材城干活的老乡说了。人家张局长搞工程，地基挖下去好几米，管网铺的全是国标的粗管子！工资日结，从不拖欠！”
“再看看咱们这儿……工程款抠抠搜搜跟挤牙膏似得，就为了糊弄上级检查。这官当的，真他娘的虚伪！”
“嘘！闭上你的臭嘴！”
老黄瞪了他一眼，做贼心虚地四下看了看：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县里给钱，咱们干活。管他们怎么糊弄市领导呢！”
老黄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跟着这帮只会搞面子工程的蛀虫混，迟早得被雷劈死！”
工地上搅拌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掩盖了工人们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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