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走到病床右侧小腿旁，取双侧足三里。
进针。
林易手指顿住，没有往下推进。
“力道到了吗？”
张清山在旁边盯心电图，开口。
“还差半寸，卡在筋膜层。”
林易答了一句，右手拇指前推，针身再次刺入半寸。
针尖直达骨膜深层。
一股强烈的酸胀感瞬间从足三里穴炸开，沿着经络向下肢传导。
周树的小腿猛地反射性一缩。
林易左手钳住他的脚踝，右手压住针柄，阻断他的退避动作。
最后两根针。
林易刺入患者双侧手腕的内关穴。
依旧是捻转泻法，以宽胸理气，平抑因剧痛上冲的心悸。
六根银针全部就位。
林易站在床边，双手垂立，目光锁定在监护仪的屏幕上。
每隔五分钟，他便上前为腹部的天枢、中脘行针一次，始终保持着强烈的刺激感。
抢救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报警声和输液泵的转动声。
赵国光双臂抱在胸前，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他见过的急腹症病人太多了，这种程度的腹膜炎，他还是第一次见用针刺止痛的。
他等着看患者下一次的剧烈挣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后。
原本在床上烦躁翻滚、大汗淋漓的周树，身体大幅扭动的频率慢了下来。
他蜷缩的身体似乎舒展了一些。
呼吸间那种急促的、倒不上气的喘息声，变得平缓深长。
监护仪屏幕上。
心率那一栏跳动的红色数字，从118次/分，缓慢下降。
115…110…105…
最后稳定在102次/分。
血压：145/95降至130/85。
疼痛VAS评分从8分降到了5分以下。
赵国光看着屏幕上的心电曲线，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用哌替啶，没有用任何中枢镇痛药，单靠几根针，就把这种刀割一样的内脏绞痛给按住了。
但他清楚。
病灶里的那颗炸弹还在。
只要肠子里的那坨燥屎和毒素排不出来，这针拔掉，腹压依旧会冲破警戒线。
张清山收回目光，走到病床旁的小推车边。
那里放着空白的处方笺和笔。
老人拿起笔，拔开笔帽。
他的笔尖在处方纸上落下。
“大柴胡汤合大承气汤加减。”
张清山一边写，一边开口。
“邪热内结，阳明腑实。大寒大苦之药打底，必须一棒子敲开肠道。”
一张峻猛的处方跃然纸上。
柴胡18g，黄芩12g，生大黄20g（后下），枳实15g，厚朴15g，芒硝10g（冲服），白芍15g，法半夏12g，蒲公英30g，败酱草30g，木香10g，延胡索15g，炙甘草6g。
张清山写完，盖上笔帽。
他把处方笺递给赵国光。
“柴胡、黄芩疏解少阳郁热，半夏、木香和胃行气，蒲公英、败酱草清热解毒，退胰腺周围的湿热。”
他的手指点在方子里的四味药上。
“生大黄，厚朴，枳实，芒硝。”
“这四味，组成了大承气汤，生大黄泻热通便，荡涤肠胃积滞，芒硝咸寒，软坚散结，能把干结的粪块润化，厚朴、枳实行气散结，破气除满。”
“四个药全是攻下猛药，而且全部是大剂量。合在一起，就是要用雷霆之力，生生破开这堵死的肠道。”
张清山的目光透过眼镜，盯着赵国光。
“西药的奥曲肽继续泵，中药煎出汁，胃管打进去。”
“只要肠子通了，第一泡大便拉出来，命就保住一半。”
赵国光接过方子，视线落在上面几个触目惊心的克数上。
生大黄20g，枳实15g，厚朴15g。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药典的常规推荐剂量。
这几味药的用量，全部远超常规剂量的三倍。
这种虎狼之剂灌下去，患者本就脆弱的胃肠道很可能承受不住。
一旦出了肠穿孔或者电解质紊乱，责任谁都担不起。
他抬头看向张清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易上前一步，从赵国光手里接过处方笺。
他看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
“喂，李院，我是林易。”
林易拿着手机，走到抢救室外的走廊。
“急诊科收治一名重症胆源性胰腺炎患者，目前并发麻痹性肠梗阻。奥曲肽和顶级抗生素都上了，但肠麻痹解不开，腹压持续升高。”
“张主任开了大柴胡合大承气汤，其中生大黄用到20克，厚朴、枳实各15克。”
“评估如果不立刻峻下通腑，二十四小时内出现腹腔间隔室综合征的风险极高。现在申请超剂量用药临时审批。”
他的语速平稳，没有慌乱，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电话那头只安静了两秒。
“这剂量是够生猛。”
李向荣的声音传来。
“张老开的方子？”
“是。”林易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行。”
李向荣没有丝毫拖沓。
“我同意，你让人现在拿方子直接去煎药室，当面看着他们煎好取药，走加急通道，明天一早，把超剂量用药的补批单送到我办公室，我签字。”
“好。”
林易挂掉电话，走回抢救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批了。”
两个字，尘埃落定。
赵国光立刻在医生工作站的医嘱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撕下来递给护士。
“盖急诊科红章！让医院的跑腿师傅拿着单子，一路绿灯，直接给中药房送过去！快！”
护士接过单子，小跑着冲出抢救区。
针刺留针的时间结束。
林易上前，逐一拔出周树身上的六根银针。
随着最后一根针拔出，周树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靠在床头，大口地喘着粗气，痛苦扭曲的表情终于有所缓和。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沙沙声。
抢救室内，张清山、林易、赵国光，三个人一言不发，都站在监护仪旁，盯着屏幕上相对平稳下来的数据。
他们在等。
等待那包能炸开肠壁死结的中药汤剂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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