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慢慢围了过来。
外面的灯光被挡住,就剩床头那盏能调节角度的臂灯。
韩美玲调节等光角度,刚好照在陈青露出来的左胸患处上。
林易接过韩美玲递来的一副无菌手套,撕开包装套在手上。
他低下头,左手食指按在膻中穴上,手指慢慢往下压,皮下组织回弹的力道立刻顶了上来,又硬又紧,摸上去就像隔着一层灌满水的厚橡胶垫。
他食指横移,挪到左侧期门穴,也是一样的硬度和阻力。
两个穴位之间的距离、深度、皮下张力,他心里全都有了数。
林易直起身子,从针包里拿出一根两寸长的毫针。
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针柄,中指顶在针身中间,三根手指排成了一条直线。
孙仲言就站在屏风旁边。
老人家虽然个头不高,但他往那儿一站,周围的人就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侧着头,正好能瞧见林易右手的动作。
李博文站在孙老右手边上,眼镜片上反着里面的灯光。
耿浩然在后头翻开笔记本,钢笔帽都拧开了。
张耀阳双手抱在胸前,稍微抬着下巴,眯着眼睛往里瞅。
赵新德站得最远,靠在护士站的台子边,没凑过去看,但也没离开。
人群里面。
林易用左手食指按住膻中穴旁边半寸的地方,把周围的皮肉压实按稳。
“会有点酸胀。”他跟陈青打了个招呼。
陈青点了点头,两只手抓着被单边缘。
针尖对准了膻中穴。
林易手腕发力,干净利索的一扎,针尖扎破表皮,直接进到了皮下。
阻力马上就顶了上来。
被水肿泡着的皮下组织又厚又韧,简直像是在烂泥塘里插筷子,针身才往下走了不到半寸就被卡住。
普通的毫针要是遇到这么大的阻力,角度稍微歪一点准得被顶弯。
林易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三个关节同时扣死,整条小臂的肌肉也绷紧了。
力道从肩膀顺着手臂直接传到指尖,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针身顺着这个劲儿继续往下走,一点没晃,跟钻头钻进硬木头里一样。
人群之中,孙仲言压低了声音,只有边上的李博文能听清。
“水肿的地方张力大,下针最容易打滑变弯。”
李博文点了点头。
孙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林易的右手。
“你瞧他的手指头关节,全锁死了,发力点卡在一条绝对垂直的线上。”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身子稍微往前凑了凑。
他也看出来了,林易捏着针的三根手指稳得跟铁铸的一样。
针尖继续往里扎。
一寸。
一寸半。
直接扎进了深层。
陈青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嘴唇紧咬。
一股沉重的酸胀感从胸口向周围漫开,就跟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肋骨上一样难受。
“酸胀是正常反应,这叫得气。”
林易说话语气很平静。
“忍一忍。”
针尖到位。
林易右手的动作跟着一变,手腕下沉,大拇指和食指同时动了。
拇指向前捻,食指向后推,针柄在两指之间旋转。
与此同时,手腕带动整个针体做垂直方向上的提插。
向上提起三分,向下按入六分。
左转,右旋。
两个完全不同方向的动作,在同一根针上同时使了出来。
一提一按是上下的力道,一搓一捻是旋转的力道。
这两股力在针体上叠加,形成一种螺旋式的升降轨迹。
针尖在穴位的深层组织里一边旋转一边起落,节奏明确,幅度精准。
这就是九提六按,九次提插为阳数,六次按入为阴数,阳升阴降,交替运行,导引经气在穴位内反复冲荡。
这就是子午捣臼。
上下捣动如舂米捣药,左右捻转如磨盘研粉。
两个维度的操作必须同步咬合,频率和幅度差半秒都不行。
因为经气的传导是有惯性的,你提的时候它在跟着走,你转的时候它也在跟着走,两股力一旦错开了节拍,气机立刻就散。
屋内很安静。
孙仲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林易的右手。
老人家沉默了很久。
“九提六按,转不逾矩。”
赵新德转过头看着孙老,他听不太懂,但能感受到孙老的情绪。
耿浩然拿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没动。
张耀阳抱着胳膊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孙仲言慢条斯理的说道:“这就是子午捣臼,要求两股相反的力道同时咬合在一起,频率但凡差个半秒,气机就散了。”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金针赋》里写得清楚,子午捣臼,水蛊膈气,提按搜索,大有玄理。”
“这个手法在古籍记载里就是专攻壅滞重症的。”
“提插走的是经脉纵向的气道,捻转撬的是横向的络脉水路。”
“两路同开,积液才能动得了。
赵新德听完孙老的话,脸上的神色变得格外凝重。
耿浩然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唰唰的记着。
李博文背着手,瞧着帘子里林易那只稳当得像磐石一样的手,眼里直放光。
五分钟过去。
陈青咬得发紧的牙关一点点松开了,攥着床单的手指头也慢慢舒展了开来。
胸口深处刚才那种憋闷沉重发堵感觉,此时正在一点点的消散。
“胸口……不那么憋得慌了。”
陈青说话声音有点发虚,不过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
林易头也没抬,心思全都在自己的手指头上,仔细摸着针下的反应。
刚扎进去的时候,针尖周围的阻力死沉死沉的,跟扎在吸饱了水的海绵里一样。
扎了这五分钟以后,阻力明显分了层,外面的表层变软了,只有深处还紧绷着。
这里面的积水已经开始动了。
针还在继续行。
第六分钟,第七分钟。
每做完一轮九提六按,林易就会停一停,用指头体会针下的动静。
他是在等那个关口。
到了第九分钟的时候,针尖传回来的触感变了。
原本均匀的阻力突然出现一个明显的落差,表层组织的张力大幅下降,像是一个鼓胀的气球被扎了个眼,气在慢慢往外漏。
整整十分钟,林易停下手。
他左手按住穴位边的皮肉,右手慢慢把针往外提。
针尖从深层退出,经过中层,回到浅层。
出针。
林易用干棉球按压针孔,片刻后松开,没有出血。
接着他挪到期门穴。
还是老规矩,找准位置,扎针,用子午捣臼。
不过这一回进针的阻力明显小多了。
第一针已经把上边的水路撬开了一条缝,气血通开了大半,第二针扎进去就顺得多。
七分钟后,期门穴出针。
林易拔出最后一根针,用棉球压了几秒,放进一旁的弯盘里。
他往后退了一步。
灯光打在陈青左胸患处上,在场的人全都看呆了。
原本紧绷透亮,表面泛着水光的橘皮样水肿区域,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皮肉上那种快要撑爆的紧绷感退了大半。
虽然看着还有些肿,但原先那块硬邦邦跟铁板一样的质感已经不见了。
张耀阳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撕开戴上,大步走到病床前。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在水肿边缘,手指头陷进去了,陷得不算深,也就两三毫米,但这可是实打实的按下去了。
就在十分钟前,这块皮肉还硬得像老橡皮,按都按不动。
张耀阳顺着边缘一点点往中间摸,摸到正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猛的停下。
他手指底下能摸到一个硬块,明显比周围硬实,摸着边缘坑坑洼洼的不规则,差不多有三公分多点。
“张力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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