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岚到急诊时，秦干事也到了。
他手里拿着蓝色文件夹，里面夹着急诊绿色通道记录、无家属急救授权流程单、会诊到场时间登记表。
以前他拿着这些东西时，总像是在防谁出错。
现在他仍然在防出错。
只是防的是每一步被时间冲散。
一号急诊复合手术间门口已经清出来。
姚雪被推到门口前，血压靠液体勉强维持在88/52。心率仍然一百三十多。
暗红数字悬在她肩侧。
【00:21:36】【腹腔内出血，失血性休克进展】
陆渊站在门侧。
他看得见数字。
其他人看不见。
但所有人都看得见姚雪的脸色。
辛岚很快看完记录和超声图。
她没有再重复询问试纸。
只问：“患者本人意识？”
林琛说：“能唤醒，能回答，虚弱，但能理解简单沟通。”
辛岚点头。
“那就她本人签。”
吕檬立刻上前。
“我签行不行？她爸还没到，我可以签，我是她室友，我知道她情况。”
秦干事抬头。
“你可以提供病史和联系方式，不能替她做医疗授权。”
吕檬嘴唇发抖。
“那她要是……”
“她现在还能签。”林琛说，“让她自己决定。”
姚雪被推到临时沟通区。
周燕蹲到她身侧，把氧气管重新理顺。
“姚雪，看我。”
姚雪眼睛缓慢转过来。
周燕说：“医生现在要告诉你手术的事。你听不清就眨眼，听清了就点头。”
姚雪点了一下。
辛岚站在床侧，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们现在高度怀疑你有早孕相关的腹腔内出血。简单说，肚子里可能在出血，继续等会休克，甚至死亡。需要马上手术探查、止血。”
姚雪眼泪涌出来。
“会不会……会不会告诉我爸？”
周围短暂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先问手术会不会疼。
也没有问会不会死。
她先问父亲会不会知道。
辛岚看着她。
“你是成年人。你有权决定自己的隐私怎么告知。”她说，“但现在，你先决定要不要手术。”
姚雪嘴唇抖得厉害。
“要。”
辛岚继续：“术中如果发现出血源无法保留，我们会以保命为优先。明白吗？”
姚雪没有完全听懂。
她只抓住“保命”两个字。
周燕低声说：“意思是，先让你活下来。”
姚雪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点头。
秦干事把签字板递到她面前。
签字笔是黑色的。
姚雪伸手时，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吕檬站在黄线外，眼泪一直掉，却不敢出声。
陆渊看着那支笔。
他的右手在支具里没有动。
以前这种时候，他会签一行急诊会诊意见，会把责任压进纸里。
现在，他连自然地拿起笔都做不到。
姚雪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姚”的女字旁歪得很厉害。
“雪”的最后一点几乎拖出格子。
秦干事没有催她写好看。
他只看时间。
“18:58，患者本人签署。沟通时意识清楚，能回答问题。”
他把这句话写在旁边。
又写：
急诊林琛在场。
妇产科辛岚、唐佳在场。
护理周燕在场。
患者同行人吕檬在场，但非授权签署人。
每一个名字都落进纸里。
每一笔都在和倒计时抢位置。
辛岚接过签字板。
“进。”
周燕抬手。
“一号间开。”
......
一号急诊复合手术间的灯亮起来。
姚雪被推进去时，监护仪已经接上，麻醉也到位。妇产科的急诊器械包被打开，包布展开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林琛站在床侧，完成急诊交接。
“姚雪，女，二十三岁。下腹痛近二十四小时，入院后血压持续下降，二次晕厥。血β-hCG三百八十六。床旁超声盆腔液性暗区，二次复查增加。疑似破裂型异位妊娠并腹腔内出血。两路静脉已建立，交叉配血已送，急救备血预警。”
麻醉医生听完，报了一句：“诱导后血压可能再掉。”
辛岚已经刷手。
“所以手快。”
她的语气不重。
但一号间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催促，是事实。
陆渊站在床尾之外。
那个位置不影响术野，也不影响麻醉，不挡器械台。
很合适。
也很陌生。
倒计时还在。
【00:13:08】【腹腔内出血，失血性休克进展】
辛岚没有选择把这台手术做成漂亮的展示。
她的动作很快。
消毒。
铺巾。
开台。
腹腔镜进入后，屏幕上很快出现暗红色液体。
不是一点。
是积在盆腔里的血，顺着吸引管不断被卷走。
唐佳低声报：“腹腔积血明显。”
辛岚看着屏幕。
“左侧。”
镜头移动。
左侧输卵管区域，破裂口附近仍有活动性出血。组织被血浸得发暗，边缘不规则。
唐佳吸引，辛岚钳夹。
陆渊站在床尾，看着那片术野。
系统提示没有因为诊断被证实而消失。
诊断只是知道死亡从哪来。
不是截断它。
【00:07:19】【腹腔内出血，失血性休克进展】
麻醉医生报：“血压82/48。”
周燕站在输血通路旁，核对第一袋血。
“患者姚雪，急诊号一致。血袋号一致。交叉配血紧急放行标识明确。”
林琛接过回单签字。
没有看陆渊。
辛岚的声音从术野里传出来。
“保不住。”
唐佳停了一下。
辛岚重复：“保命优先。左侧输卵管切除。”
这句话很冷。
但不是冷血。
它只是把手术台上的优先级说出来。
二十三岁。
未婚。
幼教老师。
害怕父亲知道。
这些都在手术室外面。
此刻术野里只有一件事：
血还在流。
辛岚下钳。
结扎。
切断。
出血源被控制住的一瞬间，吸引管里的红色不再连续往上卷。
麻醉医生抬头。
“血压回到90/54。”
周燕说：“第一袋继续。”
陆渊眼前的暗红数字停住。
【00:04:11】
边缘开始变淡。
不是突然消失。
而是像被水一点点冲散。
最后，那一行暗红色从空气里退了出去。
陆渊没有动。
辛岚继续清理腹腔。
唐佳做术中记录。
麻醉盯着血压。
周燕守输血。
林琛补交接单。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陆渊站在床尾。
他不在术野里。
手术仍然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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