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最磨人。
不是因为没人做事。
而是该做的都做了以后,只剩下病人的身体回答。
十点三十六分。
周燕报:“血压82/48。”
十点四十一分。
陈宇看了一眼床旁血糖。
“血糖4.2。”
林琛说:“继续监测,别停补液。”
十点四十六分。
何蔓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像从很深的水下被人拉上来,睫毛颤了几次,终于睁开眼。
眼神仍然散。
但能聚到郭盛身上。
“郭盛……”
郭盛一下往前冲。
周燕伸手拦住。
“别碰管路。”
郭盛停在黄线边,眼睛红了。
“我在。”
何蔓声音很小。
“我是不是……又胖了?”
郭盛嘴唇动了一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琛看向监护仪。
血压 88/52。
过了一会儿。
92/56。
数字仍不漂亮。
但它开始回头了。
陆渊眼前的暗红倒计时还在。
【00:08:12】【循环衰竭,低血糖昏迷进展】
跳得慢了。
边缘开始变淡。
林琛叫她:“何蔓,知道自己在哪吗?”
何蔓眨了眨眼。
“医院。”
“哪里不舒服?”
“没力气。”
“肚子疼呢?”
“难受……没刚才那样。”
林琛点头。
“当前这一关过了。后面内分泌接。”
郭盛看向他。
“她没事了?”
林琛说:“我只说这一关过了。”
陆渊看着那行暗红数字。
【00:04:39】
数字停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拽住。
又过几秒,边缘一点点散开。
最后消失。
陆渊没有说话。
倒计时没了。
但何蔓还躺在抢救床上,手背扎着针,电解质还要纠正,激素后续怎么调要看内分泌,未来每一次发热、呕吐、腹泻,都可能重新把她推到今天这条线上。
死亡链被截断。
病没有结束。
郭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搜索页面还没关。
他用拇指按灭了屏幕。
......
内分泌医生叶洵到急诊时,何蔓的血压已经稳定在 96/60 左右。
他三十出头,戴细框眼镜,走路不急。到床边后,他先看用药记录和时间线。
林琛把情况压缩给他。
“长期糖皮质激素使用。患者近两周自行减到半片。昨日呕吐后未能有效服药,今日未服。低血压、低糖、低钠,补液反应差。已抽皮质醇、ACTH,未等结果,已给应激糖皮质激素,血压和意识有反应。”
叶洵点头。
“处理方向对。”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得像夸奖。
更像把后续接上。
郭盛站在旁边,终于找到能问的人。
“医生,她以后是不是还要吃激素?”
叶洵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何蔓。
“何老师,是你自己减的?”
何蔓嘴唇发干。
“我脸肿。”
叶洵点头。
“我知道。”
何蔓眼眶一下红了。
像没想到医生会先说这三个字。
“学生家长问我是不是怀孕。我跳舞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不是我。”
叶洵拉过床边椅子坐下。
“激素确实有副作用。”他说,“但你这次的问题,不是它有没有副作用,是身体在需要它的时候,你突然没有了。”
郭盛皱眉。
“她不是突然没有。还有半片。”
叶洵看向他。
“发热、感染、呕吐、腹泻,对身体就是应激。平时够的剂量,这时候可能不够。更何况她昨天吐了,今天没吃进去。”
郭盛沉默。
叶洵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淡黄色小卡片。
卡片边角有模板压痕。
“这个先给你们。”他说,“不是出院证,也不是免死牌。是提醒。”
郭盛接过。
上面写着:
长期糖皮质激素使用者应急提醒。
发热、感染、呕吐、腹泻、手术、外伤时及时就医。
不可自行停药或减量。
无法口服时需及时告知医生。
何蔓看着那张卡。
“我还能跳舞吗?”
叶洵说:“能不能跳,要先把身体从这次危象里带出来。”
何蔓闭上眼。
郭盛问:“那是不是一辈子吃?”
叶洵说:“不是今天在急诊一句话决定一辈子。后面要看原病控制情况、肾上腺功能恢复情况、复查结果,再慢慢调。”
他把卡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下内分泌门诊复诊时间和注意事项。
“但有一条今天能决定。”
郭盛抬头。
叶洵说:“不能自己掰。”
何蔓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张卡。
像看一张新的课表。
只是这张课表上排的不是舞蹈动作。
是她以后怎么和自己的身体相处。
......
急诊药房的老杨是周燕叫来的。
他五十多岁,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两支笔,走路慢,眼睛很准。
陈宇正在补病历。
他写到一行:
患者长期口服泼尼松。
老杨站在后面,看了一眼。
“不够。”
陈宇抬头。
“还要写什么?”
老杨把治疗车上的药瓶和分药盒摆到电脑旁边。
“医生开的是一回事,她吃进去的是另一回事。”
他说话不快。
“处方怎么写,患者实际怎么吃,最近怎么减,昨天吐了以后有没有补,都要分开。”
陈宇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
老杨指着药瓶。
“这是原药瓶。标签上能看到药名和规格,开药时间你拍一下。”
他又指向分药盒。
“这个盒子说明她不是临时吃一次。每天分好了吃。”
最后,他用镊子夹起那半片白色药。
“这个,别写‘剩余药片若干’。写半片,拍照,随物品记录。后面内分泌要看实际剂量。”
陈宇点头。
重新写:
患者既往长期口服糖皮质激素。原处方见随身药瓶及电子处方照片。患者及家属自述,近两周自行将维持剂量减为半片,昨日呕吐后未能有效服药,今日未服入。分药盒内见半片白色药片,已拍照留存,随患者用药物品登记。
老杨看完。
“可以。”
秦干事从医务处方向过来,接过周燕递来的物品登记单。
“药盒、药瓶、半片药都登记?”
周燕说:“登记了。患者和家属确认。”
秦干事看了一眼陈宇的病历。
“实际服药写清楚了?”
陈宇说:“写了。”
秦干事点头。
没有再改。
林琛在一线病程后签字。
陆渊站在旁边,只看了一遍会诊记录。
林琛问:“意见?”
陆渊说:“可以。”
他没有坐下长时间打字。
也没有试图把所有记录重新接回自己手里。
陈宇把“陆渊现场确认”写进备注栏时,已经熟练了很多。
老杨收拾药瓶时,郭盛站在旁边,忽然问:
“杨老师,这半片……能不能留给我们?”
老杨看了他一眼。
“这半片不能治病。”
郭盛低头。
“我知道。”
老杨把半片药装进小袋,贴上标签。
“它现在的作用,是提醒你们。提醒完了,药还得按医嘱吃。”
郭盛没说话。
但他看着那个小袋子很久。
......
下午一点十七分。
何蔓被转入内分泌病区前,已经能自己睁眼说完整句子。
她仍然虚弱,脸色也不好,但不再像上午那样整个人往下沉。
郭盛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拿着叶洵给的应急卡。
他来回看。
正面看完,看背面。
背面看完,又翻回正面。
周燕推转运车经过时,提醒他:“卡别丢。后面住院医生还会再讲。”
郭盛把卡夹进手机壳里。
“不会丢。”
何蔓躺在车上,看见这个动作,眼睛红了一下。
“你别老盯着那个。”
郭盛说:“我盯着。”
何蔓轻轻闭眼。
“我以后还跳舞吗?”
郭盛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先学会吃药。”
转运车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
林琛拿着下一份病历走过来。
“新来的。”他说,“胸闷,老年男性,心电图刚出。”
他没有问陆渊能不能看。
也没有把病历放到桌上让他自己拿。
他直接递过来。
陆渊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护腕扣在腕背上。
他伸手接住病历夹。
动作不快。
也没有用力。
指尖触到硬纸板时,还有一点轻微牵拉感,但能承受。
林琛看见了。
什么都没说。
陆渊把病历夹翻开,用左手压住纸页,右手只托住边缘。
急诊大厅叫号声响起。
“请A139号到分诊台。”
门口又有人扶着老人进来。
周燕已经转身去接电话。
陈宇把何蔓的病历夹放进待归档区,老杨拎着药袋往药房走。
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线上。
陆渊低头看心电图。
几秒后,他把护腕的搭扣重新扣紧了一点。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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