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
热浪与甜腻的臭味扑面而来。
酒气、汗臭、脂粉香。嘈杂的呼喊,酒碗碰撞的清脆,桌椅摩擦的声响。
楼里挂着红绸与铜灯,毫无章法胡乱摆放着,只是用来宣告他们的地位。火烛摇曳,露出一张张或狠厉或阴柔的脸。他们的眼睛顺着声音看去,落在了周离与唐珂的身上。
长桌很长,足以容得下三十几人在这里胡吃海喝,行污秽霍乱之事。也容得下碗筷与肥肉,还有双目无神的女人胡乱地瘫倒在上面。她们的脖子上拴着铁链,另一端则死死地箍在墙体之中。而几只油光鋥亮的黄狗,则蹲在四周舔舐地面的油腻。
人不像人。
狗不像狗。
席间的另一头是一张铜椅,上面蒙着一块不知从何处撤下来的绿岭丝绸,胡乱的搭配看起来格外可笑。可坐在上面的人,却容貌秀美,身着白袍,好似衣冠君子。
没有理会任何人,周离就在这些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到长桌的另一端。他抽出一张椅子,随後拿出纸巾将椅子面擦了个乾乾净净。可他仿佛依旧觉得肮脏,皱起眉,叹了口气後便将椅子一脚踢了回去。
刺耳的摩擦声打断了原本怪异的气氛,周围的修士立刻抽出短刀或匕首,有的则从一旁架子上举起了长剑。他们齐齐盯着周离与唐珂,眼神里满是鬣狗一般的贪婪与狠厉。可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去动,而是带着徵询的目光看向不远处主位上的男人。
贵公子一样的白袍男人微抬着眼眸,当他的视线扫过周离腰间的典狱令牌後,一双鹰隼似的眸子里流出惊讶与了然。他开口,柔和温雅的声音传出。
「您就是新上任的典狱,周离周公子,对吗?」
话音落,周围的那些修士也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可他们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手上的动作更加紧张。
他们在这城中生活,不可能没听过新任的「死殓典狱」。在这些负鼠眼里,此人来者不善。
可在曲引眼中,周离是来客。
「曲引,负鼠头子,自称鼠居人。」
怀中抽出卷宗,周离随手扔在桌上,毫不在意这张精心写好的卷宗是否被沾染油污。他看向曲引,缓缓道:
「鼠居人年四十五,淮西崇江人,不入品衙役。後在铁廊定居。为人清正,思维活络,於七年前被典狱李仁信提拔为九品狱官。在位期间肃清刑狱,破获案件无数,为人清廉,不收半分贿赂。」
这些记载於卷宗上的内容,则是牢狱中留存的官员卷宗。
是的,负鼠的头子是一个有品级的官员。曲引不但身居九品,而且还有李仁信这位典狱做背调,他自然有一份如此完美的卷宗。
「谬赞,谬赞。」
曲引微微颔首,温和地笑道:「在下不过是帮助前任典狱大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也只是为了还铁廊一片清朗,方才如此。您说的这些,都是李大人太过看重我,不过是谬赞而已。」
周离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长桌。炙烤的全羊已经凉透,皮肉之间隔着一层肥腻的白脂。长桌旁胡乱地堆叠着略显瘦的羊肉,还有一堆被糟践的菜肴。
「不,不是谬赞。」
周离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轻轻敲打衣摆,语气平缓地说道:「对李仁信而言,你确实帮了他很大的忙。但这些卷宗太陈旧了,我觉得应该重新写一遍。」
讨价还价的时候来了。
曲引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对方显然想要拉拢自己,李仁信给出的价码可能之前很高,可对现在的曲引而言远远不够。现在,自己或许可以依靠控制面前的年轻典狱,尝试着往更高的地方攀爬。
「重写卷宗还是太过麻烦,在下这里也有三十几号人,若是挨个重新岂不是让您受累?我看就直接用这些老卷宗,也好给洪大人交差。」
曲引微笑着接话,却不料周离接下来的话让他变了脸色。
「不,不麻烦。」
周离伸出手打断了曲引,随後他话锋一转,缓缓道:
「他要妇女儿童供人消遣,你就在负郭之中大肆搜捕。」
周离踩在椅子上,微微倾着身子,仿佛在叙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缓缓道:「他想绞杀政敌,你则带领负鼠将朝中八品官员全家屠戮,让一个肯说话的官员患上癔症,自尽身亡。」
「周典狱,今天您来不应该说这些的。「
「应该的。」
踩着椅子的脚支撑着身子,让周离的姿势更有侵略性。他盯着曲引那张俊美的脸,继续说道:「李仁信的捕奴人,也是铸造庭的眼线。虐杀泄慾,肆意妄为,你觉得你不应该落得个屍骨无存,魂飞魄散的下场吗?」
空气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你他妈说什麽呢!」
曲引身边的光头汉子猛地起身,身上的道袍显得不伦不类。他手持一个铁蒺藜,狠声道:「你爷爷们把你当人,是因为你腰间有一块养猪用的牌子。像你这样乳臭未乾的狗崽子还敢在这地方大放厥词,我看你是不想囫囵个出去了!」
「赵六,後面就不念了。」
从怀中拿出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载了一堆名字和特徵,这些都是李仁信留下的「信函」,用处就是将这些负鼠记录在本中。
周离翻开一页,叹了口气,随後又将本子随手扔到长桌上。
「别浪费时间了。」
赵六的视角里,周离似乎动了,他向着自己走了过来。可他很快意识到,这只是人失去视觉时大脑本能的印象。
他的咽喉已经被一条黏线所牵制住。
一左一右的两个负鼠意识到不对,一个拔刀劈向黏线,另一个则抽出两把短剑朝着周离扑去。
赵六刚刚张开嘴想要喊出声,可他的咽喉瞬间被细腻的、宛如金属一般的铁丝花蕊所填满。他的嘴中不断繁衍出细碎的金属小花,火红色的、云白色的、仿佛在口中开了一片花园。
左侧的负鼠砍断了黏线,眼里却出现了赵六死前的惨状。
他的嘴里发出了哀嚎声,响彻在整座鼠阁之中。
扑向周离的负鼠突然怔住了,半空的他浑身力气全部被夺走,重重摔在了长桌之上。一把切羊的刀子侧着插在了他的左眼里,他立刻发出了惨烈的哀嚎声响。而在他的脚踝处,一条墨线如草蛇灰线静静地牵引着。
周离不缓不慢地抽出卷宗,撕下一张新纸扔在赵六的脸上,花朵送出的鲜血染红了卷宗。
「我说过,重写卷宗不麻烦。」
抬起眼眸,周离的视线落在面色阴沉的曲引身上。他咧嘴一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死人的卷宗,最好写。」
血色如血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鼠阁之中顿时发出了数十声呼喊。周围三十几个修士拿着武器,准备一拥而上直接解决周离。
可周离早已缔结手势,暗黄色的香火已经矗立在整个房间之中。
「契阔·希夷墟。」
香火在指尖燃尽。
周离的双手叠在胸前,食指与中指交扣,掌心朝下。香灰从他心境间飘落,垂直坠向地面。
落地的瞬间,灰烬没入地砖之中。暗黄色的香火囊括了整座鼠阁,怪异且诡谲的昏烟迅速弥散开来。
黄色的昏烟在周离脚边围成一个约莫三丈的区域,边缘并不规整,像水渍洇开的轮廓。周离站在中心处,面向周围四散冲向他的负鼠,竖起了食指。
「唤光术。」
简单且毫无价值的戏术,却在周离的指尖猛然炸开,刺眼炫目的恐怖光芒瞬间充斥在鼠阁之中。这些修士完全没有防范,或者说,这些习惯了欺压普通人的负鼠早已不知道什麽是光。
瞬间,这些负鼠的眼睛被刺的生疼,随之而来的捆窍让这些负鼠接二连三地发出了怪异的惨叫声。
可希夷墟发出的捆窍只能控制,没有杀伤性,这些人为何会惨叫?
「我之前就想过,为何只有捆窍能形成契阔。」
周离轻声自语,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也是在和黄四交谈。
希夷墟是他的契阔,也是范围性质的捆窍。可周离之前就有过想法,既然捆窍只是神通之一,为何其他神通不能融入其中?
自我相冲。
直到学会嘻石的一瞬间,周离才意识到为什麽自己怎麽尝试,其他神通都无法融入希夷墟之中。
因为契阔的本质就是将神通从「点」化「面」,黄四的其他神通本源相同,都是黄四这尊仙家,就像人很难同时用两个手做出截然相反的动作,因此周离想要同时展开两种神通难如登天。
可嘻石不一样。
他是白家仙的神通。
这就像是左手向前,右脚也一起向前。两者互相独立,却又融合互补,反而能让希夷墟更进一步。
白玉似的光泽浮现在暗黄色长香之上,周离眼中的陈黄也多了些许玉白色。他的十指扣在一起,做出了之前从未做出过的动作。
白玦·希夷墟
所谓玦,玉之缺。
人体多有缺。
捆窍捆人缺,却也捆人气体流转。这时,嘻石就可以在被捆之人体内肆意行动,宛如一颗颗拥有自我意识的玉石一样。
周离做的事情很简单,捆窍捆住这些人体内的各种外窍,然後,这些长年累月胡吃海喝,身体里积攒了不少积石的修士就会体验到最绝望的痛苦。
一颗颗尖锐的小石粒不断冲破这些人的胃管或肠道,亦或是直接在血管之中炸开。这种身体之中的攻击让这些修士立刻陷入恐慌之中,他们根本察觉不到自己体内有另一股道韵存在,却不断被剧烈的疼痛刺穿大脑神经。
哀嚎声瞬间遍布在鼠阁之中,这种撕心裂肺的喊声一度让唐珂都为止愣神。她根本不清楚周离是怎麽做到的,这些围过来的三十几个修士瞬间瘫倒在地,捂着各种部位不断哀嚎。
「一群习惯了凄厉弱者的废物,忍受不了痛苦也是正常的。」
周离也没想到这一招能轻易摧毁这些人的斗志,可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人甚至连暖金窟的打手都不如。
负鼠为数不多的战斗都是在虐杀普通人,欺压那些远不如他们的常人。这些负鼠就像是下水道阴沟里最令人作呕的虫子,只能吞食那些不如他们的存在,习惯了享乐与高人一等的感觉,所以当疼痛袭来,这些自诩修士的负鼠连这最基础的嘻石都扛不住。
曲引坐不住了。
作为这里修为最高之人,四境的他也意识到了不对。面前的这个年轻典狱方才施展的似乎是契阔,这让他迅速心生退意。
他不担心周离能不能留住他,能修到四境的野修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压箱底的东西。曲引有一招阴阳月,在这黑暗环境中想要逃离简直易如反掌。
「嗬!」
没有任何迟疑,曲引猛然挥出长袖,一道流光从他袖中牵引迸发。没等周离反应过来,这道流光迅速炸开无数细粉,遮天蔽日的白雾遮蔽了所有视线。
转身,抽剑碎窗,曲引立刻冲了出去,他没打算留下,甚至没打算报仇,看出实力差距的他只想要抛弃这些手下,去另一个地方东山再起。
周离没有追。
不是他追不上,是不需要。
其他人,我也不过是用嘻石冲撞他们的窍门,让他们体验疼痛。可你不一样,若是简单的嘻石就能让你留下,我也不信。
周离眼神平静,手指微动,契阔瞬间消散。与此同时,周离也唤出了一根香火,迅速燃尽。
嘻石。
一块小拇指关节大小的石头出现在了逃跑的曲引体内,他感知到了,可他却并没有在意。毕竟他好歹也是一个四境修士,疼痛和窍门的伤害无法让他迟疑片刻。
可当这块小石头向下流转,曲引发现不对劲了。
我的前列腺···
为什麽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小拇指关节大小的结石冲破血管,猛然钻入前列腺狭窄的管道之中,并且开始不断翻滚、跳跃、钻入後,一种连仙人来了都得捂一捂裤裆的绝望苦痛迅速传出。
嘻·前列腺结石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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