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三里之外,有一带柳林,傍河而生,绵亘不下数里。
时当盛夏,千柳垂丝。
秦宣行至此处,正闻枝间蝉声断续,与叶底流莺相和,倒是颇添幽趣。
而网兜中的无肠公子,就没这份兴致了。
他心中惶恐,面上却不露怯,秦宣与两位长老带着他继续往城西走时,无肠公子一对螃蟹眼朝两边扫去,骨碌碌地转了几转。
暗自寻思脱身的法子。
他与元松观的长老斗过几次法,对方都是筑基修为。
当下这两位,却皆已结丹,炼煞在身!
想到这里,不由得蟹脸发僵。
元松观作为平原郡第一势力,最可怖的便是这份底蕴。
他们背靠灌江山,传承不绝,总有那些老炼气士闭关潜修,以求突破境界、增添寿元。
非有大事,绝不会出手。
谁知这秦宣能量如此之大,行事又如此之绝,一请便是两位苦修士。
其中一人更炼就了克制水法的“一元重水煞”,面对这等煞气,以他无肠公子的法力,便是在水中施展水遁也难以逃脱。
可见,对方是把他算计到了死路。
更令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
无肠公子盯着秦宣,满腹疑团。
为何,为何他能精准找到我的藏身所在?!
忽然,他想起鲢鱼精的话。
漯江水族在打探他的消息,随后这秦宣就找上门来。
难不成,他能调动漯江水族?
断然不能!
漯江水族势力散漫,江底连着地底极渊暗河,与地窟极近。
周遭郡县那些作恶多端、被宗门世家追杀、被鹰扬府通缉的妖怪,多半藏匿于此。
若对头来了,便往地底极渊暗河中躲避,乃是出了名的混乱地带。
黑鲶总管此前隐藏身份,以宝器悬赏秦宣的人头,也是在漯江地下妖市发布的。
元松观与漯江中的不少势力素来不睦,说话尚不及黑鲶总管好使,怎可能替他们办事?
无肠公子正自思索,忽然发现网上煞气减弱了一分。
提着抄网的结丹长老收了力,此刻说话已是无碍,他又急又怒,赶忙叫道:
“三位,我身上有沂水河伯府的令符,足以证明身份。你们无缘无故抓人,岂不是在挑起两大势力的矛盾?”
“澜江水府中有我的神牌,这神牌不日便要送往广凌水府,我的根脚可是挂在碧水蛟王之下,你们可要想仔细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故意扯起蛟王大旗。
澜江水府吓不倒元松观,碧水蛟王的名头却一定够用。
元松观的两位长老一言不发,连面色也不曾改,仿佛此事与他们无干。
秦宣一面望向鹰嘴山,一面给出回应:“不是你想杀我在先?”
“这是误会!”
无肠公子道:“秦公子,在下一直邀你去水府赴宴,若我心存歹意,早在连云庄内便落井下石了。”
秦宣知他狡辩,却不拆穿。
只道:
“在连云庄,你的歹意还不够明显吗?你不出手,仅是想借他人之手,不愿惹我灌江山一脉罢了。听说无肠公子在周遭水域横行无忌,怎么眼下一句心里话都不敢说?”
这番挖苦,激得螃蟹妖心火大旺。
只是形势比蟹强,只能忍着:“秦公子,我来郡城,主要是为总管送些消息给周围的神道朋友,顺便捎上水府的一封请帖给你。”
“总管请了漯江、澜江、凌江这三江大妖,在府中设宴,邀你一叙。更有诸多珍奇器物、天材地宝相赠,以解除当年在澜江上的误会。”
无肠公子满脸诚意,仿佛句句属实。
可知晓幕后真相的秦宣,只觉好笑。
顺着螃蟹妖的话问道:
“你说送消息,又是送给哪里的神道朋友?”
无肠公子心中一喜,想到脱身之法:“其中便有鹰嘴山神。秦公子若是不信,我们一道去山神庙,谭山神自会分说。”
秦宣道:“山神庙的护法神死在连云庄,谭山神迁怒于我,你让我去他庙场,是何居心?”
螃蟹眼朝周围一扫:“既如此,便让谭山神至此。”
话罢,有些急切地望向秦宣。
只要秦宣松口,谭山神一到,他就有救了!
秦宣既不拒绝,也未赞同,似在无声斟酌。
提着抄网的长老得到秦宣一个眼色,便开口道:“答应他也无妨。若谭刚山神讲不清楚,再杀他不迟。”
“正是!”无肠公子听这冷面长老说要对自己下杀手,登时惊惧万分,赶忙应下。
另外一位手持钓竿的长老也开口:“秦宣,你便依他所言。”
“好吧。”
秦宣冷冷看着螃蟹:“你有法叫谭山神来此?”
“自然!”
“好,我便在此等着谭山神。”
抄网长老松了手,无肠公子短暂恢复自由。
他心中百转千回,极想逃跑,只是面对元松观两大结丹长老,半点逃跑的机会也没有。
‘这姓秦的为人刁钻,谭山神来了也未必说得过他。’
‘得多叫人手,才为稳妥!’
无肠公子一念及此,事关自家性命,便捏出一道妖气森森的传讯符。
这类传讯符远不及敕封灵符,无法感应移动之方位,但无肠公子与山神庙早已建立联系,将山神引到此处,却毫无问题。
出符之前,考虑自家性命,他不惜耗费妖力,凝上一段激动话音:
“谭山神,我沂水河伯府的人便在此地,劳你也多带人手,多些口舌,也好与元松观的秦公子解除误会!”
灵符化作一道光芒,破空飞去。
无肠公子见三人不曾阻拦,心中一喜,料想自己多半安全了!
然而...
他转头便见秦宣对他微笑,拿出一个巴掌长的竹剑:“大师,谭山神即将外出,速往山神庙。”
这一道竹剑是黑熊精给的,它飞出去的速度,快过无肠公子的传讯符数倍。
大师?!
无肠公子听了这二字,头脑发炸,立时想到西牛贺州之人出手相助秦宣。
让这大师去山神庙,还是趁谭山神不在!
又想到,谭山神若外出,乃是因为他方才的灵符。
他身心发寒,洞悉自己正被利用,霎时间,狂暴妖气从他六足二螯中喷射而出,就要爆发远遁。
可抄网长老一挥手,一元重水煞将他整个缠住。
“咔咔咔~!”
螃蟹妖磅礴妖力顷刻粉碎,水法被破,地面轰然沉陷,抄网顺势罩下,又将无肠公子兜住,从丈许大坑中捞起。
“秦...秦宣,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秦宣不再遮掩:“黑鲶妖在妖市悬赏我的人头,你与蜘蛛妖合伙害我,只许你们趁着魔门作乱时算计我,就不许我与你们清算?”
无肠公子难以置信,秦宣竟什么都知道。
“你...你如知道我的藏身之地?!”他问出心中最大疑惑。
“广凌水府的人告诉我的,蛟王的师爷,知道你的位置很奇怪吗?”
“这...这不可能!”
螃蟹妖根本不信:“灌江山在上游灵脉,因资源分割得罪了蛟王,怎会有妖族相助灌江山下院?找死不成?!”
“做生意而已,别说的那么难听。”
“做生意?谁敢出卖蛟王?!”
秦宣趁他螃蟹妖心神有失,问道:“我为你解惑,你也该告诉我,为何鹰嘴山神不坐山观虎斗,反要亲自下场?你们许了他什么好处,叫他这般大胆?”
无肠公子心底绝望,眼中冒火:“你...你得罪了人,自然要杀你,何须理由!”
“看来你也不知情。”
无肠公子见他似乎要下杀手,惊悚中怒吼:“秦宣,你此刻收手还来得及,我是蛟王的人,你会惹上天大麻烦!”
这种给自己加身份的把戏,几乎是他玩剩下的。
秦宣根本不理会。
两位长老不知是不善言辞,还是人狠话不多,问道:“要杀吗?”
“劳烦长老先废其法力。”
抄网长老不给无肠公子说话机会,闻言直接将一元重水煞气打入其气海,碎了快要成形的妖丹。
脸盆大的螃蟹,瞬间萎缩一大圈,晕死过去。
随后,两位长老闪身隐藏,只留秦宣在原地。
他在河岸大柳树下,寻了块大石,盘膝打坐,顺便等候山神庙的人到来...
黑风岭、洗心禅窟。
“阿弥陀佛,秦施主大善!”
身着黄衣袈裟的魁梧僧人面带笑意,双手合十而出。
黑熊精望向鹰嘴山神庙方向,学着西方教口吻说道:“宝贝袈裟,与贫僧有缘。”
他生怕误事,气息也不遮掩了。
驾起雾气,风驰电掣般冲向山神庙。
……
鹰嘴山西侧,离郡城三十里处,有一座五间开面的山神庙,青砖黛瓦,颇为齐整。
庙旁沿着玉带河,有十数处大村,人烟稠密。
村中常有山鬼妖魅作祟,全仗庙中神灵庇佑。
因此庙中香火极旺。
庙场大殿,高台十余层,正中供着一尊泥塑山神,褐面长须,目如铜铃,端坐其上,颇显威严。
下方是三大山鬼灵官,一捧山果,一提藤萝,一抱石髓。
再往下,便是诸多手持香烛宝锏的护法神灵。
在平原郡一众神道中,山神谭刚的修为仅次于城隍爷,如今也享了三百载阴寿,是一尊让周遭郡县敬畏的神灵。
三四十年前,谭山神深居简出,只在庙中安享香火。
可近些年,忽生动意,屡屡出庙显灵,平阴灵之祸,诛江湖恶徒,在周遭名声极好。
神庙香殿后方,经过一片花林,建有一栋富丽堂皇的大院。
院中,正有一位着绿锦袍,身材极高、双下巴极为明显的男人。
谭刚山神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可下颌胡须已白过大半。
在谭山神身旁,立着一位美艳妇人,面涂厚粉,衣衫单薄且沾着水渍,骚艳得很,正是鹰嘴山中的蝎子精,勾魂娘子。
“谭老爷,你在这鹰嘴山威风了数百年,不料竟因一个小辈犯起难来?”
“哼,一个小辈不足为惧,麻烦的是他背后之人。”
谭山神瞥了眼勾魂娘子:
“你没听绳虎说吗?有西方教的人在助他,且我手下的灵官亲眼瞧见,这秦宣与西牛贺州的人往来。我们能算准元松观的人,只怕那西方教的长老又会添乱。”
这时,墙角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上,伏着一只五彩斑斓、锅盖大小的人面蜘蛛,正在缝补自己破了洞的宝网。
人面蜘蛛面带忌惮,以尖涩女音开口道:“那是大宝筏禅带出的佛纹,我这宝网祭炼了一百多年,寻常煞气也可兜上一兜,却被佛光瞬间打穿。”
“若我没有看错,那佛光中蕴含西方教十二火法中的‘谟贺那’,是一种功德消灾火,多出自灵山脚下的法罗寺,可见其根脚之恐怖。”
谭山神与勾魂娘子看向绳虎,这苦主的宝网上的确有灼烧痕迹。
谭山神眼中的不解之色,比绳虎与勾魂娘子更深。
正待再说什么...
忽然,一道灵符飞至庙宇上空,谭刚一感应,便知这灵符有山神庙烙印,是自己给出去的。
一招手,灵符飞来。
继而,便传出无肠公子传音:
“谭山神,我沂水河伯府的人就在此地,劳你也多带人手,多些口舌,也好与元松观的秦公子解除误会!”
谭山神又听一遍,更能辨别无肠公子传音中的兴奋情绪!
黑鲶总管为了除掉秦宣这个心腹大患,甚至拿出自己祭炼的宝器。
无肠公子这话听着就像是,要得手了?
勾魂娘子问:“去吗?”
“走!”
谭刚素来果决,顷刻之间,山神庙上空涌现香火云雾,拖着一众神灵直奔灵符飞来之处...
……
http://www.xvipxs.net/207_207791/7210737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