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平的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跑道上,将停机坪染成一片金红。
省驻京办的车已经在接机处等着了。接站的小伙子姓孙,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深色夹克,手里举着“南方省驻京办”的牌子,站在出口最显眼的位置。看到林国平出来,他快步迎上去,恭敬地道:“林书记,一路辛苦。”
林国平点点头,把公文包递给他,跟着上了车。
到了驻京办,驻京办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五十出头,白白净净的,说话慢条斯理,把林国平迎进去,安排好了房间和晚饭。“林书记,您先休息,晚饭七点开始,就在一楼餐厅。”
林国平点点头,道了声辛苦,上楼进了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驻京办的车准时停在门口。
林国平穿了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公文包,上了车。
在一栋青砖灰瓦的小楼前,车子停下了。林国平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领,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了小楼。
他被带到一间书房门口,工作人员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林国平推门进去。
老政委坐在主位上,陈老坐在他旁边,旁边还坐着几位老人,都是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有的头发花白,有的已经全白了。他们看到林国平进来,微微点头,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国平来了?坐。”老政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重,但自有一种让人不敢怠慢的分量。
林国平微微欠身,向在座的几位老人一一问好,然后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等着汇报开始。陈老看了他一眼,道:“开始吧。”
林国平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道:“各位首长,我这次来,主要是汇报南方省国企改革中暴露出的国有资产流失问题,以及关于成立省国资委的初步设想。”
他没有绕弯子,从调研中发现的几个典型说起。珠城机械厂,原市属重点企业,改制前账面净资产评估为八百万元,被某老板以一百二十万元的价格整体收购。收购完成后不到三个月,该老板将厂区土地抵押给银行贷款六百万元,设备以租赁形式回租给新公司,每年收取租金,而新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他的司机。
汕城水产公司,被以三百万元的价格转让给一家新注册的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元,注册地址是一间民房。转让后不到半年,该公司将原有的渔船、码头、冷库分拆出售,设备被拉走,厂房改成了海鲜大排档。
林国平说得很细,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个案例都有据可查。
李老听完,皱了皱眉,放下茶杯,插话道:“国平同志,你说的是不是有些严重了?地方上的干部,可能是出于急于脱手的目的,才廉价卖掉这些厂子的。毕竟有些效益不好的厂子,对地方财政来说也是个大包袱,甩掉一身轻。动机不一定是个人私利,有时候也是为全局考虑。账不能算得太死。”
林国平点头道:“李老,您说得对。我不否认存在这种情况。有些效益不好的厂子,确实是个包袱,早点脱手对地方财政有利。但更多的情况不是这样。我在调研中还发现,有些厂子几年前效益还很不错,利润可观,职工福利也好。但在改制前的一两年,这些厂子的利润忽然急速下滑,甚至出现资不抵债。有的厂子换了几个厂长,每一个都报亏损,账面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难看。然后在最低点被廉价转让给私人,转让后换个名头,很快就恢复了生产,利润又上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几位老人,继续道:“我不否认有个别案例,接手的人确实有本事,改制后把企业盘活了。但就我们的调查结果来看,这种情况非常少。大部分情况下,接手的企业或个人并没有带来新的技术、新的管理、新的市场,他们带来的只是在最低点买入的机会。改制之后的所谓扭亏为盈,不过是把原来被各种手段做低的利润恢复到正常水平而已,本质是从左手倒到右手,只是换了一个所有者。”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几位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的微微点头,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陈老放下茶杯,道:“国平,你再说说国资委的事。”
林国平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继续汇报。“我的想法是,在省一级层面设立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把全省国有企业的资产统一管起来。第一,把改制的审批权收上来,不能由各地市自己说了算。这样可以从制度上堵住漏洞,杜绝一部分当地干部以权谋私的行为。第二,对于许多国企来说,虽然对外出售了,但还保留一部分国有股份,国资委成立之后,可以统一监管这些国有资本占股的企业,包括财务审计、资产评估、产权交易,都纳入统一管理。第三,建立全省统一的产权交易市场,所有国有资产的转让都必须在公开市场进行,不能搞私下协议。谁出价高,谁买走,全程留痕,全程可追溯,事后可以倒查。”
林国平说完了,合上笔记本,坐直了身体。
几位老人低声讨论起来。一个说,这个思路有道理,权力收上来,标准立起来,至少能减少一些乱象。另一个说,但也得考虑地方的积极性,不能把下面的手脚全捆住,不然谁来干活。还有一个沉默着不说话,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林国平坐在那里,不插话,面上一派平静,手心却在微微出汗。这些老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他下一步工作的走向,也可能决定南方省国企改革的方向。
讨论声渐渐小了。老政委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在座的各位,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这样吧,让人去其他省份也调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普遍现象。如果真如国平同志所说的那样,成立省国资委也并无不可。先摸清全国的情况,再决定怎么推。步子不宜迈得太大,但也绝不能看着问题不解决。”
其他人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老政委看着林国平,又道:“国平,要是让你们南方省第一个成立国资委,去当这个先锋,你敢不敢?”
林国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放心的笃定。“老首长,我要是不敢,今天就不会来汇报了。”
老政委和陈老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陈老摆摆手,道:“行了,你先回去吧。抓紧把方案做实,下次开会再议。”
林国平站起来,向几位老人微微欠身,告辞离开。
书房里,陈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对老政委道:“要是真让国平去办这件事,明年的那个名额,得给他一个。”
老政委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道:“是啊。林国平现在的份量,还不够。他这次敢捅这个马蜂窝,敢把问题摊到桌面上来说,不藏着掖着,不报喜不报忧,单凭这份担当,就比那些只会唱赞歌的人强得多。但份量就是份量,没有级别撑着,难免束手束脚。”
陈老没有再说话,端起茶杯,目光望向窗外。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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