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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野吾接到清水兵团覆灭的战报时,正在赣北边境一座被日军临时征用的祠堂里烤火。
电报是加急加密的,翻译员读了一半,大野吾就让他停了。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摔东西,只是把电文接过来,放在灯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旁边的参谋长。
参谋长看完,脸色也不好看。
大野吾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清水的四万人,三天就没了。”
参谋长接话:“师团长,我建议我们这边也收缩一下。顾沉舟的主力虽然围在余杭,可那个李国胜打完清水,随时能掉头向西。我们离他太近了。”
大野吾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不想替冈部卖命,现在更不想了。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东京的命令还在桌上摆着,要是完全没有动静,回去没法交代。
他想了半天,定了个新策略:“大部队不动,退到后方驻防。派小股部队出去袭扰,不用攻城、不用和正规军碰,专门打百姓、烧民房、抢粮食。这样能交差,也伤不了我的元气。”
参谋愣了一下:“师团长,这样会不会……”
大野吾抬眼看他:“你想说太卑鄙?这是打仗。顾沉舟的兵在前线跟我们打,后方是他的根,我拔不动他的根,但我能让他根上的土松一松。”
命令传下去之后,赣北的情况确实变了。
日军不再大张旗鼓地进攻,可零散的小股部队却像蚂蟥一样钻进了老百姓的地盘。
三五个人一拨,趁着天黑进村,抢完就走;有时是十几个骑兵,沿公路烧毁路边粮店和草料场,把运粮的民夫打伤之后扬长而去。
他们不占领任何地方,可他们去过的地方,老百姓的日子就没法安生。
赣北警备旅旅长张铁牛,是赣区本地人,四十出头,长着一张黑黢黢的方脸,嗓门大得像牛叫。他带兵打仗不算顶尖,可有一桩事比别人都上心——他见不得老百姓受欺负。
警备旅的前沿哨所连着几天接到老百姓的求救:“张旅长,我们村东头昨天半夜来了七八个鬼子,抢了三头牛,还把老刘头打伤了。”
“旅长,通往镇上的公路被鬼子埋了地雷,运粮的车队过不去了。”
张铁牛越听越火大,一拍桌子站起来:“大部队不敢动,就欺负老百姓?真当我们警备旅是吃干饭的?”
副旅长劝他:“旅长,咱们正规军主力都在余杭那边,警备旅人少枪少,跟鬼子硬拼不合适。”
张铁牛摆了摆手:“谁说要硬拼?他小股来,我也小股去。他打老百姓,我就打他。他抢粮食,我就护粮食。”
当天下午,张铁牛召集全旅营以上干部开了个短会,他站在一张破桌前面,扯着嗓门说:“从明天开始,每个营抽调两个排,组成快速反应小队。配最好的枪、最多的弹药,不穿军装也行,穿老百姓的褂子也行。白天潜伏,夜里出击。鬼子敢出窝,咱就咬住他;他打完就跑,咱就追着打。要让那些小鬼子知道,赣北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野地。”
有人问:“那咱们的主力防线呢?”
“主力防线不动,”张铁牛说,“主力盯着大野吾的主力。这些小股鬼子,不配咱们用主力去打。可他们也不配在咱们地面上横着走。”
但张铁牛很快发现,光靠警备旅自己的兵,还是不够。
赣北地域太广,小股日军四处乱窜,警备旅的小队扑来扑去,经常扑空。
他蹲在指挥所的地图前面熬了一宿,忽然想起顾沉舟在几个月前的一次会议上说过的话。
那天顾沉舟讲得不多,但有一句张铁牛记得特别牢——“人民的力量是最大的。你给老百姓一条枪,他就成了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拳头。”
张铁牛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对副旅长说:“咱们还有游击队和民兵!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副旅长苦笑:“我以为您想用咱们自己的人打。”
“自己的人要打,但游击队更要打!”张铁牛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他们熟悉地形、认得每一条小路、每一片山林。咱们把枪弹发给他们,告诉他们怎么打鬼子的小股部队,他们比咱们的兵还能干。”
说干就干。
张铁牛连夜派人联系赣北境内的几支游击队和十几个村的民兵队。
两天之内,近千多支步枪、二十多挺轻机枪、几万发子弹,分别送到了游击队和民兵队手里。
张铁牛亲自跑了三个村,站在村口的晒谷场上给民兵们讲话,他没有那些漂亮词,说的都是大白话:“乡亲们,鬼子三五个人就敢进村抢东西、打人,就是因为你们手里没家伙。现在家伙有了,哨也给你们布好了。他们在东边下山,西边就有人报信;他们白天抢,咱们夜里打他们回程的路。一个人打不过,十个人还打不过?”
民兵们捧着新领的步枪,有人高兴得直咧嘴,有人把枪举起来对着太阳看膛线。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接过一把枪,说:“长官,这是给我发的?我都半截入土了,还能打鬼子?”
张铁牛拍了拍他肩膀:“你放两枪就行。放完了,你就比那些光挨打的强。”
接下来半个月,赣北的形势开始变化。
日军的小股部队照旧出窝,可他们很快发现,自己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
走大路,路边树上有人放冷枪;走小路,灌木丛里有人扔手榴弹;夜里想进村,村口早就布了地刺和绊绳。
有一回,五个鬼子进了一个村子抢粮,刚把粮食装上驴车,村外就响起了哨声。
四面八方的民兵和游击队围上来,几十条枪同时开火,五个鬼子当场倒了四个,剩下那个连枪都没敢捡,撒腿就跑。
跑出二里地才发现,自己的马被人牵走了。
像这样的小仗每天都在发生。
日军袭扰队出动的次数渐渐少了,因为每一次出动都带着风险,鬼子也逐渐害怕起来,因为一个弄不好就回不来了。
大野吾接到报告时,脸色不太好看。
他的本意是小股袭扰,不伤元气,可这股“元气”正在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被一点点啃掉。
他最后给下属下了条命令:“袭扰减半,以侦察为主,不许再深入村庄。”
赣北的百姓在民兵和警备旅的联合守护下,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而在皖西,清水的日子比大野吾惨得多,他带回去的残兵不到四千,除了防御皖区的兵力之外,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大股兵力可以调动了。
于是清水学了大野吾那套,开始派小股日军南下袭扰荣誉第一集团军的后勤线。
可皖西的地理条件和赣北不同,浙西的山路窄、关卡密,荣誉第一集团军后方哨所和巡逻队已经布得相当严密。
清水派出去的小队,十次有六次被我方后勤护路队截住,剩下的四次也多半无功而返,烧不了多少粮、打不了多少车。
他的袭扰,顶多算是在荣誉第一集团军后背上挠痒痒,起不了多大作用。
真正影响战局的消息,从临安传了出来。
顾沉舟在临时指挥部里看完赣北和皖西两份情况汇总,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对身边的方志行说了一句:“现在两边都稳住了。大野吾不敢深打,清水打不动了。南边和西边的火,都灭了。”
方志行说:“那现在……”
顾沉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用手指从余杭城的四面各画了一道,然后把手掌拍在地图的中央:“现在是时候了。告诉各军,明天开大会。打援防御阶段,结束了。进入决战围城阶段。”
第二天上午,临安城外的第3军临时驻地上,一场全军性的大会正式开始。
除了第4军何书光正在赣北防区走不开,其他各军的主官全部到齐。
会场设在军营中间的一块平地上,头顶搭着遮阳的帆布,四边插着军旗。
顾沉舟没有拿稿子,站在一张木桌后面,开口第一句话就把全场稳住了:“诸位,从渡江到现在,我们走过了富春江、打过了富阳、啃下了临安、歼灭了清水、吓退了大野吾。余杭城外的敌人,已经被我们剃成了一座孤岛。”
顾沉舟走到旁边的地图前,手指沿着余杭城外的三个方向画了一圈:“第1军、第2军,继续收紧封锁线,把城里所有运粮、运水、运情报的路全部切断。城里的日军九万人,没有粮、没有水、没有援军,他们撑不了太久。”
顾沉舟看向李国胜,“第3军大部主力回师余杭城郊,补齐北面包围圈。你和杨才干、周卫国三人,把余杭围成一个铁桶,连只苍蝇都别放出去。第4军固守赣北,永久牵制鄂区和皖区的残余力量。何书光已经替我们守好了西大门,他在,大野吾就不敢动。”
顾沉舟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民兵和警备旅全面接管后方。护路、护粮、护百姓。赣北的民兵已经证明了一件事,老百姓手里有了枪,比一个旅的正规军还管用。这种打法,要推广到整个根据地。”
“从今天起,前线部队只管一件事,打余杭!后方的事,交给民兵、交给百姓、交给警备旅。所有的工事、修路、运粮、肃奸,全部由地方力量承担。我们要做到的是——前方专一攻坚,后方不留隐患。”
台下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军长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轻松。杨才干双手撑着膝盖,咧着嘴笑了:“司令,我等这一天可等了大半年了。”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然后又正色道:“还有一件事,安吉伏击缴获的粮草和武器,已经在路上了。清水给我们送了一份大礼,够二十万大军吃一个月。加上浙西百姓自发修路、运粮、抓逃兵、清汉奸,后方的保障已经比开战前还要稳。过去我们打的每一场仗,都是拿命去换物资;今天是拿物资去换胜利。这是根据地建成以来,最好的状态。”
散会之后,各军军长带着命令返回驻地。
杨才干骑在马上,走出会场没多远,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刚被拆掉的帆布棚子,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这回是真要打余杭了。”
消息传回余杭城内的速度比预想中快。
冈部直三郎这几天收到的电报,一封比一封让他心凉。
第一封是皖西的,清水兵团主力被歼,残部缩回防区,无力再战。
第二封是赣北的,大野吾师团已经停止大规模行动,改为小股骚扰,而且骚扰正在被当地民兵和警备旅压制。
第三封是从东京来的,大本营回复的措辞很客气,可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华中兵力吃紧,短期内无法调集援军。
冈部把这三封电报放在桌面上,排成一排,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收起来,锁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余杭日军司令部召开了一次参谋会议。
和前几次相比,这次的气氛更加沉闷。
三个声音轮流冒出来,吵得不可开交。
一派主张死战到底:“我们手里还有九万人,城外华军再多,也不可能一口把我们吞了。只要拖住,说不定就有转机。”
另一派冷笑:“转机?等谁的转机?清水的四万人三天打没了,大野吾连动都不敢动,东京连一个联队都派不出来。我们再守下去,就真成等死了。而且我们的九万大军并不都在眼下的防线里,现在调动不一定来得及,就算调动了,那浙北浙西等区域就不守了吗,这连个地方支那的游击队太多了,必须压制住。”
还有一派人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桌子说出来的:“不如……和对方谈谈停战的条件……”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炸了锅。
主战派拍桌子骂叛徒,主退派说停战是耻辱,可那几个人低着头,没再争辩。
冈部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开口。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慢慢站起来。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看着每一个人,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停战的事,不许再提。死守,也要守到底。余杭不在我们手里,我们就是在场的所有人,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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