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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9章 遇到他了?

    孔宣弯腰,将两只小鸟拢回怀中,转身沿着小径往回走。

    走到井台边时他停住,重新坐下。

    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

    没有月亮,可那口井的水面映着星光,像一瓮碎银,安静地沉在夜色中。

    孔宣将两枚卵取出,放在膝上,用手探了探温度。

    最右边那枚,那一道蔓延的纹路已经延伸到了壳顶。

    最后一点空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像一幅画,正被无形的笔一点一点描完最后一笔。

    最左边那枚搏动平稳。

    可他能感觉到,壳壁下的气息比之前更沉。

    像一滴水,正在慢慢凝聚成一颗露珠。

    他坐在井台边,将两枚卵拢好,背靠井沿。

    树影在夜色中摇晃,虫鸣断断续续,将夜的寂静衬得更加明显。

    他闭上眼。

    识海中的内核依然亮着,光芒柔和而恒定。

    内核表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纹路。

    与桃林深处那滴露水同源同色,像一根刚刚破土的新芽。

    他睁开眼,望向井口的方向。

    水面上有一点极细的微光,在星光下轻轻跳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怀中那两只小鸟已经挨在一起睡着了。

    雏鸟的翅膀盖在幼鸟背上,像一片小小的檐。

    夜风穿过桃林,拂过井台。

    一枚桃叶从枝头脱落,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他膝头。

    他捡起那片叶子,叶面被虫蛀了几个小孔,透出后方微暗的天光。

    他看了片刻,将叶子放在井沿上。

    然后重新靠回井台,阖上眼。

    夜风拂过桃林。

    井水在星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两枚卵在他怀中缓缓跳动着,不紧不慢。

    井沿上的桃叶被风吹动,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

    桃林深处那一点萤火虫的光又亮了一下。

    然后在夜色中彻底隐没。

    像一盏关掉的灯。

    夜风穿过桃林,将井沿上那片桃叶又翻了一个面。

    孔宣靠着井台,呼吸平稳,怀中两枚卵的搏动如潮水般起落。

    幼鸟和雏鸟挨在他胸口,两只小脑袋埋在一处,睡得正沉。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到孔宣能听见井水深处某一滴水珠坠落的声音,能听见桃林外三里处一只夜鸟振翅的声响。

    可就在这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鸟鸣断了,虫鸣断了,风声也断了。

    桃林的枝叶僵在半空,像一幅被突然定格的画。

    孔宣睁开眼。

    他感觉到一种气息,正从极远的地方漫过来。

    那气息沉重如山脉,冰冷如深冬的河床。

    它不疾不徐,可它每靠近一寸,身周的天地便暗淡一分。

    桃叶上的露珠正在一颗一颗地蒸发,像被看不见的火舌舔过。

    怀中的两枚卵同时一震,搏动骤然加速。

    雏鸟惊醒了,金瞳中满是警觉,翅膀微微张开,将幼鸟护在身后。

    幼鸟也醒了,浅金色的瞳孔盯着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孔宣站起身。

    他将两枚卵收回怀中,将两只小鸟拢好

    。然后他抬头,望向桃林西侧的那条路。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宽肩窄腰,一袭玄色长袍垂至脚踝。

    墨发披散,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是赤红色的。

    像两粒烧透的炭,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血池。

    孔宣认得那双眼睛。

    上一世,他在幻境中见过。

    在归墟深处,在那场波及天地的旧战中,这双眼睛曾与圣人对峙过。

    罗喉。

    凶兽之祖,混沌余孽,洪荒最古老的祸患之一。

    上一世,他被女娲与三清联手封印于天外,万世不得出。

    可此刻,他站在桃林外的小径上,赤瞳倒映着井水中的星光,面容平静如死水。

    孔宣没有退。

    他站在井台前,手中没有灯,可识海中的内核已经亮了起来,金光如潮水般漫出体表,在他身周铺开一圈暖金色的屏障。

    罗喉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砂纸磨过锈铁的表面,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回响。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孔宣没有说话。

    "初。"罗喉吐出那个字,赤瞳微微眯起,"你见过他。"

    孔宣沉默了一瞬:"见过。"

    "他在哪里?"

    "不知道。"

    罗喉盯着孔宣,那双赤瞳中忽然泛起一层血色的微光,像两盏被重燃的旧灯。

    "我找了他很久。’’

    ‘’从他被封印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找他的下落。’’

    ‘’我冲破那道枷锁,用了三万七千年的时光。’’

    ‘’等我出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洪荒之中没有任何他的痕迹,混沌之中也寻不见他的气息。’’

    ‘’他像是凭空消失了。"

    他的声音微微顿住,赤瞳中的光芒跳了一下:"可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你走过他走过的路。’’

    ‘’你见过他最后一面。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孔宣没有回答。

    罗喉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土路在他踩过的位置泛起一道裂纹,像被重物压碎的薄冰。

    "你不说,我可以自己取。"

    话音刚落,他抬手了。

    那手掌苍白如骨,指尖却有黑色的纹路在迅速蔓延,如血管中灌满了墨汁。

    那漆黑的手掌探入虚空,穿过了数丈距离,径直奔向孔宣的眉心。

    快。

    快到孔宣只来得及偏开半寸。

    那手指擦着他的鬓角掠过,带起的气劲割断了几缕碎发,在他身后的井台上留下五道深刻的指痕。

    孔宣退了。

    脚下金莲绽开,一步退出十丈,落在桃林边缘的落叶堆上。

    怀中两枚卵剧烈震动,雏鸟和幼鸟死死缩在他胸口,没有叫出声。

    他抬手一指点出。

    混沌之气凝聚成一道白虹,刺向罗喉的胸口。

    白虹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

    罗喉不躲。

    他只是翻掌一按,黑气如帘幕般垂落,将那道白虹裹住。

    消弭于无形,连一丝余波都没有溅起。

    "准圣巅峰。"罗喉收回手,赤瞳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这个修为能走到这里,确实不算差。"

    "可惜。"

    他再次抬手,五指张开。

    这一次,他的整个手掌化为了一团漆黑的光,像一颗浓缩的黑洞,正对着孔宣的方向缓缓张开。

    孔宣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引力。

    从那只手掌中涌来,拉扯他体内所有灵气、混沌气、生机,甚至识海中的内核光芒都开始向那个方向倾斜。

    脚下落叶纷纷扬起,井水倒卷向天空,桃林的枝条被拽得弯折。

    他咬紧牙关,全力催动内核。

    金光暴涨,勉强将那股引力挡在身前三尺之外。

    可金光正在一层层剥落,像被风掀走的书页,一页一页,越来越薄。

    罗喉向前走了第二步。

    这一步落地时,孔宣听见了碎裂的声音。

    不是他身周的禁制碎裂,是他识海的边缘,那层金色的边界正在出现细密的裂纹。

    就在此时,井中忽然亮起一道光。

    不是星光,不是金光,是一道灰白色的光,从井底深处升起来。

    那光穿过水面,穿过井口,落在他和罗喉之间的空地上,不偏不倚,切开了那道黑色引力的中心。

    罗喉的手掌微微一滞。

    他侧过头,望向那口井。

    井水已经平复了,水面如镜,倒映着一缕淡淡的银白色月光。

    月光中有细如尘埃的纹路在流转,像一片被写满字的书页,正在水面之下缓缓翻动。

    罗喉盯着那片水面,赤瞳中的光芒忽然沉了下去:"这口井,是谁凿的?"

    孔宣站在桃林边缘,嘴角有一丝血痕,可他站得很稳:"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它认识你。"

    罗喉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收回手,那团漆黑的光芒在他掌中熄灭,五指并拢,垂落在身侧。

    他望着那口井,像望着一个很久没有见到的旧物。

    然后他动了。

    不是攻击,不是后退。

    他越过那片灰白色的光芒,径直走到井台旁,弯腰,伸手探入井水之中。

    那只苍白的手浸入水中时,水面没有泛起涟漪,整口井的倒影开始翻涌。

    孔宣看见那片倒影之中,浮现出一道极长的影。

    那影子在井中游动,缓慢而从容,像一条沉睡了漫长岁月的鱼。

    罗喉的手在水中停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赤瞳中的光芒在这一刻忽然褪去了血色,露出底下那一层极淡极淡的底色。

    片刻后,他直起身。

    手上没有沾一滴水。

    他转身,背对那口井,面朝孔宣。

    赤瞳中的血色重新浮了上来,比之前更浓,像两盏烧旺了的血灯。

    "你替我看好它。"罗喉说,"那三枚卵,那两只雏鸟,还有这口井。"

    "等我把该办的事办完,我再来取。"

    他转过身,朝桃林外走去。

    玄色长袍的袍角扫过小径两侧的野草,那些草叶在他经过之后便枯萎了,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过头来,赤瞳在夜色中亮着微光:"你跟他说,我醒了。当年那笔账,还没算完。"

    然后他继续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像一滴落入深井的水珠,再也听不见。

    桃林恢复了原状。

    风声重新响起来,虫鸣断断续续,夜鸟从枝头飞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

    落叶从半空中缓缓飘落,落回地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孔宣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低头,怀中两枚卵已经不再震动了,搏动平缓而绵长。

    雏鸟的金瞳正望着他,目光中有警觉,有担忧,像一只刚刚经历过风暴的小船,正在确认船主是否安好。

    幼鸟从雏鸟翅膀底下探出头来,浅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它望着孔宣,然后轻轻叫了一声,细如丝线。

    孔宣在井台边坐下。

    井水已经恢复了平静,星光沉在水底,像一粒粒银白的沙。

    水面下那道游动的影子已经不见了,井底空空的,只有青黑的石壁被月光照出细密的纹理。

    他弯腰,掬了一捧水。

    水是凉的,带着井底泥土的气息。

    他喝了一口,将水珠从指间漏回井中。

    水珠坠落时,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他一声。

    孔宣靠着井台,将两枚卵和两只小鸟拢好,闭上眼。

    夜色很深。

    桃林在风中沙沙响着,井水映着星光。

    他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桃林东边的枝叶间漏下一线淡金色的光。

    那光落在他膝头,落在那片井沿上的桃叶上。

    桃叶上沾着一粒新的露水,晶莹剔透,像一枚刚刚凝成的心。

    晨光从桃林东边漫进来,落在膝头,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睁开眼,井水映着天光,清透如洗。

    怀中的两枚卵安静卧着,搏动平稳绵长,像两条缓流的小溪各自走在自己的河道里。

    雏鸟和幼鸟也已经醒了,挨在衣襟口探出两颗小脑袋,浅金色的瞳仁正迎着晨光一眨不眨地望。

    孔宣没有急着起身。

    他伸手探入井中,捧了一捧水,水凉,入口带着井底青苔的微涩。

    他将水珠滴在卵壳上,两枚卵同时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将衣袍上沾的草屑和落叶拍落,沿着井台边的小径往外走。

    桃林在晨光中显得比夜里矮了一些,枝条上的青果被露水压得低垂,叶尖滴着水珠,在地面上砸出细密的小坑。

    走到林边时他停下脚步。

    小径尽头的土路上,多了一行脚印。

    脚印不大,也不算深,边缘整齐,不像是匆忙留下的。

    那脚印没有延伸向远处,只是在路的正中央停了,像一个问号。

    孔宣低头看了看,那脚印的方向是从西边来的,走到桃林边沿便折返了,像是来人只在林外站了片刻,看了一眼便走了。

    他蹲下,伸手碰了碰脚印边缘的土。

    土是湿的,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灰气味,像是刚从火堆边走过。

    他没有多停留,起身循着脚印的方向向西走去。

    土路两侧的荒草渐渐变高,没过膝盖,草叶边缘挂着露珠,将他的袍角洇湿了一大片。

    走了约莫两里,前方出现一片被火烧过的空地。

    地面焦黑,草木尽毁,只有几根残留的树桩立在焦土中,断面处还在冒着细烟。

    那行脚印穿过这片焦土,延伸到空地另一头的一棵枯树下便消失了。

    树下坐着一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正背靠树干坐着,手边放着一只陶碗,碗沿上还冒着白汽。

    他低着头,像在打盹,又像在等什么人。

    孔宣在焦土边缘站定,没有走近。

    那人抬起了头,是一张普通的面孔,眉眼间带着倦意,可目光清正。

    他看着孔宣,视线在他胸口微微隆起处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遇到他了。"他说,声音不高,带着晨起不久的低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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