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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 水路禁忌

    陈墨睁开眼睛,神识开始从月隐界中退出。

    灰色的雾霭像潮水一样退去,昏黄的灯光重新映入眼帘。

    他擡手将面具摘下收回储物空间,站起身走到窗前。

    今晚的红月很亮,悬在东南方向的半空中,周围没有云,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把整片夜空都染成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擡头看了一会,他才在窗前缓缓盘膝坐下,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识海之中,虚无空旷,像是天地初开时的混沌。

    在这片混沌的中央,悬浮着一尊纸人模样的阴魂。

    此时已经浓缩成一尺来高,通体雪白,质地细腻如玉。

    纸人的轮廓清晰分明,有头有身,四肢躯干,甚至能隐约看出五官的轮廓,虽然还没有刻画出具体的眉眼口鼻,但那种即将成形的感觉已经呼之欲出。

    纸人法相。

    陈墨的意识注视着这尊纸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几个月的努力修炼,从最初在神识中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虚影,到如今这尊几近实体的纸人,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他记得第一次时,连纸人的轮廓都勾勒不出来。

    修炼到一半神识就耗尽了,头痛欲裂,得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後面,纸人终於有了雏形,但那只是一道薄如蝉翼的虚影,风一吹就会散。

    再後来,虚影开始凝实,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变成现在的雪白。

    如今,这尊纸人法相已经快要凝聚成实体了。

    这就是阴神。

    纸人法相,就是陈墨阴神的具象化。

    它之所以是纸人的形态,不是因为陈墨喜欢摺纸,而是因为他修炼的纸人观想法本就是以纸为形,以神为质。

    他家的《幽冥紮纸术》认为纸是最接近魂魄的介质,轻、薄、柔,却能承载笔墨,留存意念。

    以纸为形,魂魄最容易与之契合。

    修道之人,分阴阳二神。

    阳神主外,是日常思维跟行动的根本,人人都有,不修而得。

    阴神主内,是魂魄深处的那一点灵光,普通人终其一生都触摸不到,只有修炼有成的人才能在识海中将其凝聚成形。

    阴神一旦成形,便可以脱离肉身。

    修炼到高深处,甚至可以神游物外,上穷碧落下黄泉,无所不至。

    只是寻常人要将阴神凝聚成实体模样,谈何容易。

    陈墨在稽查局的卷宗里见过不少关於阴神修炼的记载。

    那些左道中人,穷其一生浸淫此道,有的人修炼了二三十年,识海中的阴神依然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连人形都凝不出来。

    有的人勉强凝出了人形,却是残缺不全的,缺胳膊少腿,五官模糊,连动都动不了。

    更有甚者,在凝聚阴神的过程中走火入魔,魂魄受创。

    轻则疯癫痴傻,重则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究其原因,是滋养阴神所需的养分太过难得。

    阴神不是靠打坐链气就能养出来的。

    它需要的是至阴至纯的月华之力,不是普通月光中的那点稀薄月华,而是经过提纯凝练,去芜存菁之後的纯净月华。

    这种东西,自然界中极为稀少,只有在月亮出现的时候才能采集到一丝半缕。

    寻常左道术士为了获取月华,只能在夜晚找一处空旷之地,摆上法器,焚香祷告,辛辛苦苦采集一个晚上,所得不过几缕。

    正因为如此,阴神修炼才成了左道中最艰难的路径之一。

    许多人修炼了一辈子,阴神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不是他们不努力,是实在没有足够的月华来滋养。

    但陈墨不一样。

    他的识海深处,悬浮着一面宝镜。

    月华宝监。

    它能吸纳天地间稀薄的月华,将其提纯凝聚,转化为最纯净的月华之力,源源不断供陈墨使用。

    这也意味着其他人需要用一整夜才能采集到的那点月华,陈墨只需要催动月华宝监,一刻钟就能得到同等分量的。

    不是他比他们强,是有一面别人没有的镜子。

    正因如此,他的纸人法相才能在短时间内走到这一步。

    如果换作普通左道术士,要将一尊纸人法相从虚影滋养到如今的几近实体,没有十几二十年,根本不可能。

    这就是他的底气。

    机缘这东西,在左道中,往往比天赋和努力更重要。

    .......

    窗外的红月渐渐西沉,月光照在陈墨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绯色光晕中。

    他盘膝坐在窗前,呼吸绵长均匀,如同入定。

    识海之中,月华宝监微微颤抖,一缕缕纯粹的月华从镜中溢出,被陈墨牵引着注入纸人法相体内。

    纸人的轮廓又清晰了几分,五官的凹陷处隐约有了眉眼的影子,。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红月落下,天色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早起的贩夫走卒的脚步声,卖豆腐脑的挑子从街口经过,担子两头的木桶在扁担上吱呀吱呀的响。

    更远的地方,长江上的轮船汽笛声低沉悠长,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陈墨的意识从识海中缓缓退出,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灰白色的晨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陈墨的房门口停下来。

    「陈先生,起了吗?」是铁昆的声音。

    陈墨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走过去拉开门。

    铁昆站在门口,换了一身乾净的灰布夹袍,腰间别着那把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李爷让我来叫您,吃了早饭该去码头了。货昨晚福叔又清点了一遍,已经装好船了,就等咱们过去。」

    陈墨点了点头:「知道了,这就下去。」

    铁昆转身下楼。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乾净的衣服,把随身的东西收进储物空间,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推门出去。

    楼下的大堂里,李锦荣已经坐在桌边了,胖子今天换了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鋥亮,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看来是睡了个好觉。

    沈云锦坐在他对面,外面罩了件鹅黄色的绒线衫,头发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吃得不多,一碗粥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陈墨,来来来,坐。」李锦荣朝他招手,「快吃,吃完了咱们要出发了。」

    「老刘已经在外面等着了,铁爷刚去码头了,说是再确认一遍船上的安排。」

    陈墨在桌边坐下,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旁边两只白瓷小碟,一碟装了三四块金黄色的萝卜丝饼,另一碟是切成细丝的酱菜,淋了香油,色泽乌亮。

    沈云锦擡起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拿起手绢擦了擦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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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桌上很安静,等陈墨放下筷子,李锦荣才站起身拍了拍肚子,「走吧,到码头去。」

    黑色福特已经停在客栈门口了,老刘正拿着抹布擦车窗,看见他们出来,连忙拉开後座车门。

    李锦荣坐进去,沈云锦坐在他旁边,陈墨坐在副驾驶座上。

    清晨的江宁比夜晚热闹了许多。

    车子开了大约半个钟头,才到了下关码头。

    码头上已经是一派繁忙景象。

    江面上雾气还未散尽,灰蒙蒙的水看不到对岸。

    铁昆站在码头入口处等着他们,看见黑色福特开过来,迎上来几步,拉开车门:「李爷,货已经全部装好船了,福叔带着人在船上守着。」

    「船老大在船上等着,说走之前有些话要跟咱们交代。」

    「什麽话?」李锦荣从车里出来,整了整衣领。

    「走水路的规矩和忌讳。」铁昆说,「这位船老大姓龙,人称龙爷,在长江上跑了三十年的船,口碑很好。」

    「他这个人信老规矩,说走水路不比走旱路,江上忌讳多,不交代清楚了不敢开船。」

    李锦荣点了点头:「行,上船再说。」

    小火轮停靠在码头东侧,是一艘铁壳的蒸汽动力船,船身漆成深灰色,大约有二十来米长,船头高高,船尾拖着一条细细的尾桨。

    船身上印着「江龙」两个白色大字,字迹有些斑驳,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船。

    船的中部有一个不大的客舱,四面都是玻璃窗,里面摆着几张桌椅。

    甲板上堆着三十多个木箱,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绳子捆了好几道。

    福叔带着几个护卫守在箱子旁边,看见李锦荣他们上船,远远的抱了抱拳。

    陈墨跟着李锦荣上了船。

    脚踏上甲板的时候,船身微微晃了一下,江水在船底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伸手扶了一下船舷,稳住身形,目光扫了一圈。

    客舱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桌椅擦得鋥亮,窗台上还放着一盆水仙,不知道是谁养的。

    看见他们上船,船老大才从驾驶舱里出来。

    龙爷年纪估计五十来岁左右,身材不高,但很壮实。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褂,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粗壮的小臂,上面纹着一条青龙,龙尾从手腕一直蜿蜒到手肘。

    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李爷?」龙爷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长江口音。

    「我姓龙,这条船上的老大了,规矩我先说在前头,您几位要是能守,咱们就走。」

    「要是不能守,您另请高明,我这条船不开了也不能坏了规矩。」

    李锦荣朝他拱了拱手:「龙爷请讲,我们头一回走水路,不懂的地方还请龙爷指点。」

    龙爷摘下草帽,露出整张脸。

    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右边的发际线,像是被什麽东西劈过。

    他把草帽挂在驾驶舱门口的铁钩上,转过身来,目光从陈墨几人身上一一扫过,像是在打量什麽。

    「走水路,第一条规矩。」龙爷伸出一根手指,「船上不许说翻字,不许说沉字,不许说倒字。谁要是嘴瓢了,自己掌嘴三下,别让我动手。」

    李锦荣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记住了,不说这些字。」

    「第二条。」

    龙爷伸出第二根手指,「船上不许见红,女人的月事布不许带上船,带了就扔下去。不是我看不起女人,是江神忌讳这个。」

    「这位小姐......」

    他看向沈云锦,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沈云锦面色如常,淡淡地说:「我没有。」

    龙爷点了点头,继续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条,夜里行船,听到江面上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许答应。」

    「不管那声音多熟悉,多像你认识的人,都不许答应。谁答应了,谁自己跳江,别连累整船的人。」

    这话说出来,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李锦荣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铁昆面无表情,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陈墨站在船舷边,看着江面上还未散尽的雾气,心里把龙爷的这几条规矩默默记了下来。

    龙爷伸出第四根手指:「第四条,船上的东西,不管是什麽,掉进江里了不许捞。值钱也好,不值钱也好,掉下去就掉下去了,谁伸手捞,我砍谁的手。」

    「江里的东西,是江神的,你捞了就要拿命来换。」

    「第五条,每天晚上,我会在船头点一炷香,香烧完之前,你们可以在甲板上走动。」

    「香烧完之後,所有人进舱,不许出来,不许出声。不管外面有什麽动静,不管听到什麽声音,都不许出来。」

    李锦荣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看了看陈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龙爷看了一圈,见没有人提出异议,才把伸出的五根手指收回来,重新戴上草帽,压了压帽檐。

    「就这五条规矩,能守就守,不能守现在下船还来得及。」

    「能守。」李锦荣说,「龙爷放心,我们守规矩。」

    龙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下陈墨,目光在陈墨脸上多停了一瞬。

    「船半个时辰後开,你们可以在甲板上走动,但别进驾驶舱。」

    说完,他推开驾驶舱的门,进去了。

    江风吹过甲板,带着浓重的水腥味。

    陈墨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江面。

    雾气正在慢慢散去,对岸的轮廓隐约可见。

    几艘挂着膏药旗的军舰泊在江心,炮管指着天空。

    李锦荣走过来,压低声音:「陈墨,你说这位龙爷说的那些规矩,是真的还是故弄玄虚?」

    陈墨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李锦荣心里更不踏实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走水路的规矩,不是一天两天传下来的,是几十年几百年的经验换来的。他既然说了,咱们就守着。」

    李锦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铁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路线图,指着上面的标记说:「李爷,从江宁到赣州,走水路的话,先逆江而上到湖口,然後进鄱阳湖,再逆赣江而上,到赣州。」

    「全程大概一千四五百里,顺风顺水的话要五六天,要是碰上逆风或者下雨,七八天也是有的。」

    「这麽久?」李锦荣皱了皱眉。

    「水路就这样,比火车慢得多。」

    铁昆把路线图折起来,收进口袋,「但比公路稳当,不会像在卡车上那麽颠。而且船老大是老把式,这条线他跑了几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李锦荣叹了口气,靠在船舷上,看着江面上的雾气,低声说了一句:「希望这一路别再出什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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