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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八章 喜神码头

    三天後,傍晚。

    江面被夕阳烧成一片暗红。

    江龙号的烟囱吐着黑烟,船头劈开江水,两岸的山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深。

    二副刘贵提着一盏马灯,沿着狭窄的铁梯往下走。

    舵机舱在船尾最底层,铁梯生了锈,踩上去吱呀作响。

    里面空间不大,只有四五个平方,塞满了舵机拉杆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备用零件。

    头顶只有一盏灯泡,光线昏黄。

    刘贵的手在液压管线上摸了两下,慢慢移开,伸进管线与舱壁之间的缝隙里。

    可是指尖触到的不是油布包的质感,而是一片空荡荡。

    他愣了一下,又往深处探了探,指尖在铁锈和灰尘里胡乱划拉,

    什麽都没有。

    三天前,他亲手把那个油布包塞进去,还用废铁皮盖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跟破烂零件没半点区别。

    可现在,缝隙里空空如也。

    「不对,那里去了?」

    刘贵脸几乎贴上管线,眼睛瞪得老大。

    他哆嗦着翻遍管线之间的夹层,又扒开旁边那堆废零件。

    没有,还是没有。

    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管线上一声轻响,倒把他吓了一跳。

    他蹲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被人发现了?

    不可能,这地方隐蔽得很,平时很少有人下来。

    「也许.....也许是被老鼠叼走了。」

    他喃喃着,颤抖着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刘贵。」

    一个声音从身後传来。

    刘贵的後背一瞬间就凉了。

    他慢慢转过身。

    龙爷站在舵机舱门口,身後跟着铁昆和大副。

    三个人把狭窄的铁梯堵得严严实实,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龙爷.....」刘贵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我下来检查舵机......」

    「检查完了?」龙爷问。

    刘贵愣了一下,「.......完了。」

    「那走吧。」龙爷侧了下身子,让出半边门,「上去说话。」

    刘贵站在原地,看着龙爷侧身让出的那道缝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龙爷早就知道了。

    只是在等自己露出马脚。

    「走啊。」

    铁昆的声音比龙爷硬得多,看向他的目光不善。

    四个人一前三後,沿着铁梯往上走。

    甲板上,晚风正紧。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後面,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几个水手在船头收缆绳,看见龙爷他们从舵机舱方向过来,刘贵走在最前面,脸色白得像纸。

    大夥都停下手里的活,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说话。

    在甲板吹风的胖子捅了捅边上陈墨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陈大爷,这是怎麽了?刘贵犯什麽事了?」

    陈墨靠在船舷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静的看着刘贵的脸。「看着就是了。」

    胖子虽然满肚子疑惑,但陈墨都这麽说了,他也不好再追问。

    只好站在一旁,一会儿看看刘贵,一会儿看看龙爷。

    刘贵被押到甲板中央。

    龙爷站在他对面,铁昆和大副一左一右堵着,几个水手也围了过来。

    暮色沉沉,江风带着凉意。

    龙爷没有拐弯抹角,「舵机舱管线後面的东西,是你放的?」

    刘贵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龙爷既然能堵在这里,必然是已经拿到了证据。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後落在地上,盯着自己的脚尖。

    「.....是。」

    甲板上顿时炸开了锅。

    几个水手低声骂了起来,胖子更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刘贵。

    他跟刘贵虽然不算太熟,但好歹是一条船上的人,他怎麽也想不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二副,竟然会在船上动手脚。

    「为什麽?」龙爷的声音压着怒火。

    刘贵「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龙爷,我不是人,我对不起大家!但是我没办法,我孩子跟婆娘被人绑了,我要是不照做,他们就没命了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甲板上「咚咚」作响。

    几个水手面面相觑,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犹豫,如果真是被人逼的,那倒也情有可原。

    陈墨站在船舷边,深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

    早在刘贵被押上来之前,他的神识就已经在整艘船上扫了个遍。

    刘贵身上那张藏在鞋底夹层里的一千大洋银票,是瞒不过他的感知的。

    婆娘被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收了钱是肯定。

    这个人不是被逼无奈,而是被人收买了。

    陈墨没有当众揭穿,只是不动声色的收回了神识,继续靠在船舷上,像一个纯粹的看客。

    可惜,找不到那个收买他的人。

    甲板上,龙爷沉默很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老子不管你是不是被逼的,但依照江龙号的规矩,在船上害兄弟的,一律捆上绳子,丢进江里。」

    「能不能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刘贵听到这句话,脸色一瞬间从苍白变成死灰。

    他猛地扑上去抱住龙爷的腿,哭喊声几乎破了音:「龙爷!龙爷你不能这样!我跟了你十二年啊!我是被逼的!我婆娘还在他们手上.....」

    铁昆和大副走上前,一左一右把刘贵从龙爷腿上扯开。

    几个水手从舱里拿来了一根拇指粗的麻绳,开始将他的手脚都捆上。

    刘贵彻底崩溃了,「龙爷饶命.......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胖子站在陈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也有些发白。

    「陈大爷,丢江里去?这跟杀了他有什麽区别?」

    陈墨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刘贵身上,「江上的规矩,你不懂。」

    胖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麽。

    龙爷走到刘贵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二年的老部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

    「刘贵,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刚才我问你为什麽,你说的那些话,自己信不信?」

    刘贵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擡起头,泪眼模糊的看着龙爷,嘴唇哆嗦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龙爷没有再看他,朝大副挥了挥手。

    大副和铁昆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架起刘贵的胳膊,把他往船舷边拖。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老高,在江面上炸开一圈白浪。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几个水手趴在船舷边往下看,刘贵在水里扑腾,手脚都被捆着,身体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

    麻绳吸水之後越来越重,他的挣紮也越来越无力。

    「走吧。」龙爷转身,声音沙哑,「都回各自的舱里去,今晚不赶路了,靠到前面码头过夜。」

    大副应了一声,转身去驾驶舱传令。

    水手们三三两两散开,甲板上很快只剩下几个人。

    胖子趴在船舷上看了几眼,打了个寒战,随即转身折回了自己的房间。

    甲板上只剩下陈墨一个人。

    他没动,靠在船舷上,目光落在江面上那个逐渐微弱的水花上,念头一动。

    船底下,一道几不可见的黑影滑了出去,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刘贵的脖子侧面无声绽开一道口子。

    暗红色血液从他脖颈涌出,将周身水域染成红色,又被暗流撕成缕缕丝线,消散不见。

    影傀折身返回,经过时顺手在对方左脚上一拽,夹带银票的鞋子也被它带了回来。

    ......

    江龙号继续行驶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在夜色里缓缓靠岸。

    码头上灯火通明,几十根桅杆密密麻麻插在江面上。

    大大小小的船挤在一起,还有几艘跟江龙号差不多大的货船,缆绳交错,船桅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岸上更热闹。

    一长溜红纸灯笼挂在栈桥两侧,从岸上一直延伸到码头深处,灯火把半边江面都映红了。

    几个夥计正往柱子上贴大红喜字,浆糊还没干透,被风吹得边角。

    船头缓缓靠向码头,缆绳甩上岸,水手们跳板铺好,江龙号稳稳当当贴在码头边。

    胖子趴在船舷上往外看,眼睛都亮了:「哎哟喂,可算见着人烟了!」

    「这什麽码头?比咱们前些天停的那个破地方强一百倍。」

    陈墨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林立的桅杆和船帆,瞳孔微缩。

    码头上停着的那些船,桅杆上挂的旗子五花八门,有青帮的,有漕运的,还有几面他认不出的旗号。

    可这些船有一个共同点,船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齐齐指向下游。

    这不是停船的规矩,停船讲究缆绳受力,船头应该朝着水流方向才对。

    可这里的水流明明是往东,船头却都朝着西。

    像是在刻意避开什麽。

    大副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冲下面喊:「缆绳拴牢了!跳板搭好!今晚都别乱跑,明天一早补了煤就走!」

    龙爷从舱里出来,朝码头上看了一眼,扭头问身边的大副:「这里是什麽码头?」

    大副也正看着岸上发呆,被龙爷一问才回过神来,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磨得发白的水路簿,翻了两页,又擡头看了看岸上的地形。

    「龙爷,按水路簿上记的,这里应该是三合码头。」

    他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可我上回来的时候,这儿就几家茶馆和货栈,冷冷清清的,怎麽现在.......」

    龙爷没接话,目光在岸上扫了一圈。

    码头的格局没变,大致轮廓还在。

    但到处挂着红布,贴着喜字,连货场的棚子都披了红绸,像是要把整座码头都装点成喜堂。

    「今晚这麽热闹?」

    这时候铁昆从後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根菸卷,看见岸上的景象也是一愣:「哟,这是谁家办喜事?排场不小啊。」

    龙爷没理他,转头问大副:「这码头归谁管?」

    大副又翻了翻水路簿,借着岸上的灯笼光辨认字迹:「水路簿上记的是....王家,三合镇王家,但这水路簿是前年的,不知道换没换人家。」

    「王家?」铁昆吐了口烟,眯着眼想了想,「是不是那个做木材生意的王家?」

    「对,三合镇最大的就是王家,木材、粮食都做。」

    大副合上水路簿,「不过我也好几年没来了,不知道现在什麽光景。」

    龙爷沉吟片刻,吩咐大副:「去打听打听,今晚能不能在这里过夜,顺便问问这办的是什麽喜事。」

    大副应了一声,带着两个水手下船去了。

    铁昆没走,靠在栏杆上抽菸,目光在岸上转来转去。

    那些灯笼下方,停放着一顶花轿,旁边站着几个吹鼓手,唢呐和锣鼓都搁在地上。

    几个人蹲在一起抽菸说话,脸上没什麽喜气,反而个个面色发白。

    更远处,码头的街道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大宅的轮廓,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照得门前一片通红。

    但那股从宅子里飘出来的气息......

    陈墨收回神识,微微皱了下眉,距离太远了,已经超出了神识的范围。

    这时候大副从岸上回来了,脸色不怎麽好看。

    「龙爷,问清楚了。」

    大副抹了把脸上的汗,「这里是三合码头没错,王家还管着,但现在......这码头有个新名字,叫喜神码头。」

    龙爷眉头一挑,「喜神码头?」

    「对。」

    大副压低声音,像是怕岸上的人听见,「我听茶馆老板说,王家三年前死了个少爷,还没娶亲就死了。

    「王家老太太心疼儿子,非要给儿子办冥婚,找个姑娘配阴亲。可正经人家谁愿意把闺女配给死人?王家就出钱买。」

    「买?」铁昆凑过来,「上哪儿买?」

    大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码头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船,有些跑单帮的,家里揭不开锅的,王家就盯上这些人家的姑娘。」

    「三年前开始,每年都要办一回,今年已经是第三回了。」

    龙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铁昆抽了口烟,冷笑两声,「出钱买?说得倒好听,这不就是强买强卖麽。」

    大副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道「还有更邪乎的,茶馆老板说,前两年办冥婚的姑娘,过门之後没几天就都死了。王家说是姑娘命薄,享不了王家的福,可码头上的人都说......」

    「都说什麽?」龙爷问。

    大副咽了口唾沫:「都说那王家少爷的坟里有问题,姑娘是给吸乾了阳气才死的。」

    ,读《津门,从旁门左道开始长生》,享受阅读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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