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里又黑又臭,影傀拖着雷击木在里面快速穿梭。
十几息後,才从祠堂背面两百步外的一处排水口中探了出来。
那处排水口藏在小巷的尽头,上面盖着一丛枯藤,平时根本没人注意到。
陈墨从藏身的树冠上无声落下,没有立刻去拿那根木头,而是先闭眼感知了一下。
祠堂方向,元气波动依然剧烈,隐约能听到钟声和剑鸣,两人的战斗还在继续。
更远的城北方向,有一道新出现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那股气血雄浑得惊人。
镇异司的人来了。
「看来要赶紧走了。」
陈墨一步跨到巷尾,单手抓住雷击木。
焦黑的木纹硌着掌心,微弱的酥麻感顺着手臂窜上来。
他没有在意,意念一动,这根木头凭空消失,安静躺进了储物空间内。
「搞定。」
陈墨嘴角微微一扯,快速穿过巷子。
红月低垂,巷子被压成一条暗红的裂缝。
他贴着墙根疾走,脚步无声。
两侧封火墙高耸,把天夹成一条窄缝,红月就嵌在檐口之间。
脚下鹅卵石湿滑泛光,石缝里积着黑水。
这个时期,赣州大部分都还没有电灯,巷子里唯一的亮光就来自头顶那轮红月。
疾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看到前方巷口透出的昏黄灯光。
到了大路,再拐两弯就是客栈。
陈墨加快脚步,从阴影中一跃而出。
现在已经是後半夜,客栈大门早已紧锁,连檐下的灯笼都熄了。
他轻轻挥手,临街的窗户便无风自开。
轻声跃入二楼客房,反手扣上木窗,又飞快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甩在房间四个角落。
屏息阵法迅速启动。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留在街口预警的纸人也没发现异常。
陈墨松了口气,将雷击木从空间里取出,擦乾净後拿在手上仔细端详了一遍。
三百年雷击桃木。
雷击木本就罕见,被天雷劈中後还能保留灵性,继续生长三百年的,更是可遇不可求。
至阳至刚,天生克制阴邪之物,无论是炼器还是画符,都是顶级的材料。
「只是万魂幡真的需要这东西吗?」
他有点奇怪,正常那种魔道法宝,幡杆不都是取九幽寒铁或者千年阴木那种吗?
一切材料都是至阴至寒,越阴越好,这样才能温养那些被困在幡中的厉鬼怨魂。
可这雷击桃木,分明是至阳至刚之物。
至阳克至阴,这是天理。
拿雷击木做幡杆,确定能行?
怀着疑问,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墨就将鬼幡道人唤到房间。
「陈爷,这麽早唤老道来,出什麽事了?」鬼幡道人掩上门,压低声音问道。
陈墨没有急着说话,先激活了房间里面的遮掩阵法,才取出那根雷击木放在桌上。
鬼幡道人眼睛一亮,凑近看了几眼,终於忍不住伸手抚摸着木头表面的焦黑雷纹。
指尖触到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时,明显感觉到灼烫的热意。
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百年雷击桃木?」
「陈爷,这东西哪儿弄来的?」
「捡的,你嘴巴记得严实点。」
陈墨随口敷衍一句,也不管鬼幡道人信不信,直接切入正题。
「这雷击木至阳至刚,可你从阴罗宗带出来的那套万魂幡炼制法门,偏偏指定要用这种东西做幡杆。」
「正常万魂幡不都是用阴属材料吗?」
鬼幡道人愣了一下,收回手,沉吟半晌才开口。
「陈爷说得对,搁在红月降临之前,万魂幡的幡杆确实必须用至阴至寒的材料。」
「但您忘了,红月是百年前降临的,阴罗宗也是百年前覆灭的。」
「这两件事,其实是连在一起的。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虽然此刻是白天,但那轮红月只是隐去了踪影,谁都清楚它还会在夜里照常升起。
「红月一现,天地间的灵气就被污染了,那些阴魂厉鬼也比以前凶戾了十倍不止。
「以前的万魂幡养鬼跟养狗似的,主人喂饱了就能使唤。」
「红月之後,那帮鬼东西个个跟疯狼一样,稍不留神就把祭炼者给反噬了。」
「据我所知,光最近几十年,死在自家阴器反噬的魔道修士,比死在正道手里的还多。」
陈墨微微皱眉,「所以阴罗宗在覆灭之前,研究出了新法门?」
「正是。」
鬼幡道人点点头,「在幡杆里掺入至阳之物,刚开始是为了压住那些厉鬼。
「虽然这样一来,虽然万魂幡的威力会打折扣,但至少安全。」
「也就是说,牺牲威力换稳妥?」
要是这样,陈墨就不准备用这根雷击木来当幡杆了,他现在需要的就是威力。
「也不全是。」
鬼幡道人摇头,手指在那雷纹上轻轻抚过,动作很是温柔,「至阳为骨,至阴为躯,阴阳相济,反而能养出更凶的东西来。」
陈墨擡眼看他,表情有些狐疑,这老头,不会是胡扯的吧?
这是养鬼,不是养猪。
「阴罗宗那帮疯子尝试过,最後发现,用至阳之物做幡杆,那些厉鬼刚开始确实会被压制。」
鬼幡道人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指着雷击木,表情认真了几分。
「但等它们适应了,怨气与阳气反覆冲撞,最终磨出来的鬼物比单纯用阴材养的更加暴烈。」
「说白了,以前是养狗,後来是驯狼,阴罗宗这套新法门,是拿鞭子抽着狼去咬人。
「会不会容易失控?」
「是有那种情况,但也更容易养出鬼王。」他舔了舔嘴唇,神色中带着向往。
「阴罗宗覆灭前,据说有位长老用此法炼成了一面残魂幡,里面只养了三千怨魂。」
「但幡中鬼物的凶戾程度,不亚於寻常万魂幡里的五万之众。」
陈墨沉默片刻,目光落回那根雷击木上。
「要是寻常万魂幡,厉魂怨鬼的数量至少过万才算成型吗?」
「不错。」
鬼幡道人点头,「但如果幡杆是这种品相的雷击木,恐怕八千.........不,五千怨魂就能与寻常万魂幡抗衡。」
「代价呢?」
「代价就是祭炼过程凶险十倍,稍有不慎,幡中鬼物反噬,轻则修为全废,重则魂飞魄散。」
鬼幡道人苦笑一声,「陈爷,您要是想稳妥,老道建议还是另找阴材,这根雷击木.
.太烫手了。」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凶险?
他倒是不怕。
就怕法器的威力不够。
从昨夜摄魂老魔与张静虚的交手来看,凝煞之後,法器的分量便急剧攀升。
一件好的法器,发挥出的威能,往往能直接决定凝煞修士的生死胜负。
昨夜摄魂老魔若非仗着那口荡魂锺,单凭自身修为,恐怕在张静虚符下走不出十招。
所以陈墨明白一个道理,修为是根基,法器却是爪牙。
爪牙越利,活路越宽。
陈墨忽然开口:「如果现在开始祭炼,需要多久成幡?」
那门玉简里面,只是记载了制作材料跟方法,并没有注明确切时间。
鬼幡道人明显愣了一下,旋即面露难色,「陈爷,您不会是打算.
「,「就说时间。」
"5
.至少半年,这还是材料足够的情况下。
「前期要在幡杆上篆刻七十二道阴符,每一道都要用怨魂精魄为墨,光是这一步,快则三四个月,慢则五六日个月。」
他掰着指头算,「成符之後,才能开始引魂入幡,那才是最凶险的阶段。」
」
,」
陈墨沉吟片刻,指节轻轻叩着桌面。
他并不怕凶险,但眼下时间却是有些不够用。
「半年太长了,我有事需要先走一趟。」
陈墨摇摇头,将雷击木重新收入储物空间,从怀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囊扔在桌上。
「陈爷,这是.....」鬼幡道人愣了一下。
「这里有两千多法钱,你带上柳七他们四个,到鬼市把炼制万魂幡的材料凑一凑。」
他说着,又拿出一张纸条放到布囊边上,「有的材料我已经买好了,你到时候自己看。」
「这些法钱花完,你们直接去津市,找我徒弟。」
「纸条里面有地址,柳叶巷198号,到了津市就落脚在那里。」
鬼幡道人拿起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贴身的暗袋里。
「陈爷,您那徒弟.......」他小心试探,「是个什麽路数?老道见了面该如何称呼?
」
「姓陈,叫陈墨,你喊他墨爷便是。」陈墨说着,目光淡淡的落在鬼幡道人脸上。
「到了津市之後,你们一切听他吩咐。」
「他让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他让你停你就停。」
「炼幡的事,你只管出力,该怎麽做、什麽时候做,全凭他决断。」
鬼幡道人脸色微变,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麽。
但看到陈墨那双老眼里隐约透出的冷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爷说得是,老道明白了,到了津市,一切听墨爷吩咐,绝不敢擅作主张。」
陈墨盯着他看了几息,见对方神态不似作伪,这才缓和了语气。
「反正见他如见我,要是柳七他们敢起了什麽心思,直接处理掉。」
「陈爷放心。」鬼幡道人连忙应声,「老道晓得轻重。」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外头望了一眼。
天色已经大亮,街面上小贩的叫卖声从巷口传来,夹杂着驴蹄子踩在地面上的嗒嗒声0
「我今天有事先走,就不跟你们同路了。」
陈墨收回目光,转身看向鬼幡道人,「鬼市的门道你比我熟,材料要挑品相好的买,别贪便宜。」
「日子抓紧些,我徒弟那边等不了太久。」
「是,老道省得。」鬼幡道人拱手。
「去吧。」
他又行了一礼,捧着那只沉甸甸的布囊推门出去。
陈墨在房间里又站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异动,才将其他行李收进纳物袋,手里留个藤箱掩人耳目。
推开窗,晨风裹着河腥味涌进来。
远处的赣江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铅色的波光,码头上小火轮的黑烟一柱一柱往上升。
该动身回津市了。
一晃眼,已经出门一个多月了,他都有点想念巷口老赵的豆腐脑。
临河县,白事街。
天刚亮,街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後的焦糊味。
柳姨端着一盆热水,推开陈大川的房门,围裙上还沾着几片乾涸的暗红色痕迹。
「把手擡起来。」
她把铜盆往床边的桌上一搁,拧了条热帕子,「一把年纪了,非要强出头,要不是小刀会的那些人及时赶到,你们这些老胳膊老腿非要被人拆了不可。」
陈大川坐在床沿上,赤着上半身,左边肩胛到胳膊肘这一片青紫交加。
皮肉翻卷的地方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边缘还在渗血珠。
他咬着牙把手擡了擡,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嘴上却硬得很:「拆了就拆了,到时候找老赵买副棺材就成,纸人咱们自家就有。」
柳姨瞪了他一眼,手上却没重,帕子轻轻敷在那片淤青上,热意慢慢渗进去,陈大川绷紧的肌肉才松了那麽一丝。
「少在这儿嘴硬。」
「你这胳膊要是废了,往後连纸人都紮不了,看你还嘴不嘴硬。」
「李寡妇也是没良心的,惹到事後跟她女儿跑津市去了,到时候青帮那些人要是再找上门来,咱们怎麽办?」
柳姨嘴里抱怨着,手上却没停,又拧了一条热帕子敷上去,把边缘渗血的地方仔细擦乾净。
陈大川哼了一声,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那也是没办法。」
「你真让李寡妇留下来,她能顶什麽用?铺子都让砸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倒也是。」
柳姨叹了口气,拿起床头的药罐子,用竹片挖了一坨黑乎乎的药膏往纱布上抹。
「可你这一身伤是为谁受的?她倒好,连句正经谢谢都没说,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这烂摊子。」
「说了,怎麽没说?」
陈大川纠正道,「临走的时候她在咱家门口站了半天,抹着眼泪说对不住,是我催她走的。」
「省得青帮那些人又来闹。」
「要不要给小墨去封信.....
」
她话没说完就被陈大川摆手打断,「这种小事不用麻烦他了。」
「他人在外头,乾的都是正事,咱们帮不上忙也就算了,别给他添乱。
「这哪是小事?你差点被人把胳膊卸了。」
「胳膊不是还在吗?」陈大川擡起右手晃了两下,又龇着牙放下去,「别跟他说,听见没有?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知道了非得从津市赶回来。」
「好不容易在外头站稳了脚跟,别让他分心。」
柳姨张张嘴,到底没再说什麽。
她知道陈大川的脾气,这个人能扛的事绝不麻烦别人,对谁都这样,对自己儿子更是这样。
总觉得陈墨在外头做的都是天大的事,家里这点磕磕碰碰,不配让他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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