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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崩溃

    林阳的出生,像一束阳光,照亮了整个家。

    念念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不再是吃零食、看电视,而是跑到弟弟的小床边,趴在栏杆上看他。

    有时候弟弟醒着,她就给他讲故事,讲学校发生的趣事,讲她新学的儿歌。

    有时候弟弟睡着了,她就趴在床边看着他,一动不动,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苏晚笑她:“念念,你天天看,看不腻啊?”

    念念头都不抬:“看不腻。弟弟最好看了。”

    林生在旁边听着,笑了。

    他想起念念小时候,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

    那时候的他,整天泡在牌桌上,连女儿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现在想想,他错过的不只是念念的成长,还有自己做父亲的机会。

    好在,还来得及。

    林阳满月那天,林生没有大办。

    苏晚说孩子太小,经不起折腾。

    林生听了她的,只请了岳父岳母、王婶、周师傅,还有几个走得近的员工,在家里吃了一顿饭。

    苏晚做了八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炒鸡蛋,满满一桌子。

    念念穿着新裙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给每个人表演她在幼儿园学的舞蹈。

    她转圈的时候裙子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王婶看得直拍手:“念念真是越长越好看,像她妈。”

    苏晚笑了:“王婶,您别夸她了,她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念念不服气:“我没有尾巴!”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林生抱着林阳,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满满当当的。

    一年前,这个家冷得像冰窖,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现在,这里有笑声、有饭菜香、有孩子的吵闹声,有生活的味道。

    岳母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看着怀里的外孙,眼眶红了。

    “生儿。”她叫他。

    林生转过头:“妈。”

    “你妈要是看到今天这个样子,不知道有多高兴。”岳母的声音有点哑,“她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林生的生母在他十九岁那年去世了。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两个月。

    那时候林生正在牌桌上输钱,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牌。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妈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他不知道他妈想说什么。

    也许是“好好过日子”,也许是“别打牌了”,也许是“照顾好自己”。

    他都没做到。

    那之后的四年,他过得一塌糊涂。

    “妈。”林生的声音有点哑,“我现在过得很好。我妈在天上能看到。”

    岳母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能看到的。一定能看到的。”

    林阳在满月酒上睡了一整场,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苏晚说他“像他爸,能吃能睡”,林生说他“像他妈,好看”。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林生家电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省城店开业两个月,月销售额稳定在五十万左右。

    加上本地的二十一家店,林生家电的总月销售额突破了一百二十万。

    林家电器的电风扇也卖得不错,月销量稳定在三千台以上,净利润五万多。

    苏晚每天对账对到手软,但她乐在其中。

    她专门请了一个会计帮忙,自己只管审核和监督。

    她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帮忙的”了,而是林生家电的财务总监。

    她穿着林生给她买的呢子大衣,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整个人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走在街上,没人认得出她是当年那个在纺织厂流水线上默默无闻的女工。

    “林生,你说我现在像不像老板?”苏晚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

    林生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不像。”

    苏晚愣了一下:“不像?那像什么?”

    “像老板娘。我的老板娘。”

    苏晚的脸红了,推开他:“油嘴滑舌。”

    林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赵铁军的店,终于关了。

    不是他自己想关的,是实在开不下去了。

    一个月卖不出几包烟,连房租都交不起。

    房东来催了三次,他拖了两个月,最后房东把门锁换了,把他的东西扔到了街上。

    赵铁军蹲在街边,看着自己的家当散落一地——几箱卖不掉的烟,几瓶假酒,一张行军床,一床被子,一个破旧的收音机。

    他捡起收音机,打开开关,刺啦刺啦的杂音。

    他关掉,把收音机塞进编织袋里。

    路过的人看着他,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议论:“那不是赵铁军吗?怎么混成这样了?”

    “谁知道呢。听说是跟林生斗,斗输了。”

    “林生?就是那个开家电城的?人家现在可厉害了,二十多家店,还开了工厂。”

    “所以说,人不能跟命斗。林生命好,赵铁军命不好。”

    赵铁军听着这些话,没有反应。

    他低着头,把东西一件一件地装进编织袋,扛起来,走了。

    他不知道去哪里,但他不能留在这里了。

    这里每一个人都认识他,每一个人都知道他输给了林生。

    他走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去省城的车票。

    最便宜的,慢车,八块钱。

    他坐在候车室的硬椅子上,等着火车。

    候车室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有人嗑瓜子,有人打牌,有人抱着孩子喂奶。

    赵铁军坐在角落里,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想起了以前。

    以前他也坐过火车,跟林生一起。

    那一年他们二十岁,去省城打工,两个人挤在一张硬座上,轮流睡觉。

    林生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他,说自己不困,但后来他睡着了,醒来发现林生也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口水流了一肩膀。

    那时候他们是兄弟。

    真正的兄弟。

    不是后来那种假惺惺的兄弟,是真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兄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赵铁军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从林生娶了苏晚开始,也许是从他自己娶了老婆开始,也许是从他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开始。

    反正,走着走着就散了。

    火车来了。

    赵铁军扛着编织袋,跟着人群上了车。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编织袋塞在座位底下,坐下来。

    窗外,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有送别的,有接站的,有卖东西的。

    他看着那些人,觉得他们都跟自己没关系。

    火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慢慢地往后退,站台、房子、树、田野。

    赵铁军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

    不想看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不想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风景,不想看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

    他想起林生说的那句话——“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兄弟了。”

    那时候他不服气,觉得林生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跟他断交。

    现在他服了。不是服林生,是服命。

    命让他输,他就输了。

    赵铁军到了省城,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住下。

    一天五块钱,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放下编织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黄黄的,像一张扭曲的地图。

    他看着那些水渍,想起了小时候。

    小时候他和林生一起玩泥巴,一起打弹珠,一起偷西瓜。

    被瓜农追着跑,林生跑得慢,被抓住了,他跑掉了。

    他回去找林生,发现林生已经被放了,蹲在路边哭。

    他问林生怎么了,林生说瓜农打了他一巴掌。

    他说“我帮你打回去”,林生说“算了,是我偷了人家的瓜”。

    那时候他觉得林生太怂了,被人打了都不敢还手。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怂,是认。

    林生认了自己的错,所以不怪别人。

    而他呢?他从来不认错。他总觉得是别人的错,是林生的错,是命运的错,是所有人的错。

    他从来没想过,也许是他自己的错。

    赵铁军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上一次哭,还是他妈去世的时候。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他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今天他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敌人不是林生,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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