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牙人被请到卿士府的时候,还以为是桩大生意。他四十来岁,矮胖,脸圆,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和几枚旧符,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子产安排他在偏厅坐,林川换了身寻常商贾的深褐短褐,从后门进来,坐在他对面。甘牙人见是生面孔,起身拱了拱手,问是哪路商号的东家。林川说姓林,做药材生意,冬储的货要从宋国和虢国那边进,听说甘牙人手里旧符的路子广,想请他帮忙签几张过所。
甘牙人一听,脸上立刻松了。他从腰间解下那串钥匙和旧符,一枚一枚排在案上,说旧符新符各有各的用处,郑国官市走新符,私商走旧符,旧符的签发路子他确实有几条,只是近来郑国官库收紧,签一张要加不少跑腿费。林川问加多少。甘牙人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林川说这个数不算高,但货期紧,能不能先看看他签出去的旧符底账,万一撞了人家的商路,也好避开。甘牙人犹豫了一下,说底账不在身上,都锁在西市铺子里。林川说那便约明日。甘牙人说好,起身要走时,林川忽然叫住他,从袖中摸出一片帛,递过去问这上面的签名是不是他的。
甘牙人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帛片上抄录的是城门外茶棚那张租契的签发记录,底下的签押正是他的手笔。林川也不催他,端起茶碗慢慢喝。甘牙人盯着帛片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来,说这茶棚是宋国一个粮商托他租的,他只管签符,别的不清楚。林川问他收了多少签费。甘牙人说六串铜珠。林川说那张租契上的旧符编号是他去年签给宋国粮商的第三批旧符,同一批号也出现在桑陂仓建仓的力夫名册上,那批力夫大多是宋国流民。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甘牙人不会不知道。甘牙人嘴唇发白,把帛片搁在案上,半晌才说:“我确实不知道桑陂仓的事。茶棚那个宋国粮商,是去年入秋时来西市找我的,人很客气,每次都用现钱,不拖欠。他让我签一批旧符,专走宋郑之间的货,说是贩干枣和药材。后来他介绍了一个卫国口音的伙计来,又让我签了几张走虢国的。我收的签费比旁人多一倍,心里也觉得蹊跷,可想到只是签符,货不从我手里过,便没细问。”
林川问那宋国粮商叫什么,现在还在不在新郑。甘牙人说那人叫李仲,入冬前便走了,说回宋国过年。茶棚是那卫国口音的伙计在管,那人自称姓何,住在城东一间客栈里,白日守着茶棚,夜里回客栈。林川让子服把李仲和姓何的名字记下,又问甘牙人这半年签出去的旧符一共有多少张,都给了什么人。甘牙人此时已经知道瞒不住,索性把底账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报了出来。林川听完,没多问,只说这几日他照常营业,有人来找他签符,照样签,只是签完了把来人的模样和去处记下来,明日起每日向卿士府报一次。甘牙人点头如捣蒜。
甘牙人走后,子产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说这个牙人靠不住,今日被吓住了,明天就可能去报信。林川说不怕他报,怕他不报。他若去报,那姓何的伙计就会动。姓何的一动,城东那间客栈就藏不住了。子产说那要不要让子都去客栈附近布人。林川说不用布人,只让子服每日去客栈对面的饭铺吃饭,顺带看看什么人进出。客栈的底账让子产从官市那边调,这几日住店登记的客人里,凡持宋、虢、卫三国过所的,全都抄下来。不抓人,只看。
午后,子都从城外回来,说茶棚后面那条小路通着一片废窑场,窑场里堆了半窑新草料,旁边还有一口砌了一半的水井。草料用草席盖着,和桑陂空仓里用来骗人的陈草一模一样。林川问窑场有没有人守着,子都说白天有个老汉,晚上没人,但窑场外面有几处新踩的脚印,鞋底是宋国流民常穿的那种草编鞋。林川把舆图铺开,将茶棚、窑场、桑陂空仓、甘牙人铺子四处连起来,正好是一个斜着的三角,把新郑城南和城西的外围都兜住了。这几处连线所绕开的,恰恰是新郑的粮道和西境通往洛邑的官道。楚国人在新郑外围撒的这张网,网眼不大,却全系在粮道和军资过境的节骨眼上。他们不急着进新郑,先在外面把郑国的粮和铁挡在城门之外。
“今晚派几个老卒去废窑场,把那些草料翻一遍。别点灯,翻完照原样盖好。看看草料下面是不是还压着别的东西。若有铜铁或者箭头,就带一片回来。若只有草,就把草席的位置记准,明天让弦高的人以买草料为名去问价,看那老汉怎么应。他若肯卖,说明那批草料是幌子,底下还有真货;他若不肯卖,说明草料就是货,只是用来给马吃的。马要喂在窑场里,就一定有人把马藏在附近。”林川对子都说。
子都领命出去。林川又把子产叫来,让他连夜写一份新郑外围的商路呈报,把茶棚、窑场、桑陂、甘牙人这几处,按时间和地点排好,单送给祭仲在洛邑的卿士府存档。呈报不写“楚”字,只写“近日新郑外围商路有异,疑似有组织偷运粮草军资”。这份呈报要送到洛邑,不是给天子看的,是给洛邑城里那些替楚国跑腿的人看的。让他们知道,郑国已经把眼线拔了。林川说:“洛邑收线,新郑拔眼。两条线同时动手,熊通才会觉得疼。”
入夜,子都的人从废窑场回来,带回一包用旧帛裹着的弩机零件,还有半截断掉的郑国旧符。零件上涂了防锈的兽脂,断符的编号和甘牙人报出的那些对得上。林川把东西摆在案上,没说话。他忽然想起在现代做田野调查时,一个老考古队员说过的话:地下的东西不会骗人,骗人的是地上面的人。如今他坐在这里,地上面的人一层一层地盖,可地下的东西一层一层地露。他让子服把这包零件收好,明天一早送到周公黑肩那儿,不是告状,是给周公看看,洛邑草料库那些漆盒里的弩矢,就是从这里运出去的。
窗外起了风,新郑城头的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林川站在舆图前,把茶棚、窑场、桑陂三处用炭笔连成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小叉。那个小叉落在城南官道与汝水旧道交汇处的一片荒地上。荒地平日无人走,可若是半夜运货,那片荒地上没有哨卡,也没有灯火,正好从郑国的眼皮底下把东西送出去。他在叉上点了两下,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明天先把废窑场的草料看死,再顺藤摸瓜,看那批弩机零件是从哪来的,又要送到哪去。新郑外围的网眼,该一个一个拔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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