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又淅淅沥沥飘起来,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又冰又疼。
阿秀从泥水里挣扎着爬起来,一身薄夹袄浸得透湿,沾满黄泥,头发散乱地贴在蜡黄憔悴的脸上,小腹隐隐作痛,却压不住心口那股快要炸开的怒火与屈辱。
素芬的冷漠,管家的粗暴,紧闭的黑漆大门,还有散落一地的几枚铜板……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她本以为凭着肚里的孩子,能拿捏素芬,能拿到大洋和滋补品,能扬眉吐气一回,没想到竟被人像赶乞丐一样,轰出门外,摔在泥地里,半点颜面都没给她留。
她跌跌撞撞往偏院赶,雨水混着泥水往下淌,每一步都走得又恨又怨。
这口气,她咽不下,全都要算在赵大柱头上!
要不是这个男人窝囊没用,要不是他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她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怀着身孕,住破屋,啃粗粮,连口安胎药都吃不上,还要上门受辱,被人轰出来!
刚推开偏院那扇破木门,就看见赵大柱缩在灶房门口,劈着几捆干柴,动作迟缓又笨拙,一身旧布衫打了好几个补丁,哪里还有半分当初掌柜的样子。
听见动静,赵大柱慌忙抬头,一见阿秀浑身湿透、满身泥水、脸色狰狞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立马丢下斧子迎上来,语气又慌又怯:“阿秀,你、你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样?外头雨大,你怀着身子,可不能乱跑啊……”
“我去哪儿了?”
阿秀积攒了一路的怒火,瞬间彻底爆发。
她尖着嗓子嘶吼一声,不等赵大柱靠近,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冷清的小院里格外刺耳。
赵大柱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浮起五道红指印,他懵了,捂着腮帮子,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你打我?”
“打你都是轻的!”阿秀眼睛通红,像疯了一样,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尖利得能刺破雨幕,
“我去赵家了!我去找素芬要钱了!你不是说她会念着旧情,你不是说她会看在孩子的份上给钱吗?!”
赵大柱脸色一白,慌了手脚:
“你、你怎么真去了?我不是让你等我去求吗?你怀着身子,万一出事……”
“出事?我现在就想死!”阿秀气得浑身发抖,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哭得歇斯底里,
“她就给了我几个破铜板!几枚铜板!打发叫花子都不够!我跟她闹,她直接让管家把我扔在泥水里,像扔垃圾一样轰出来!”
“赵大柱,你看看你!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当初你哄着我,说你有家产有铺子,说会让我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说你家里的黄脸婆不敢管你!
结果呢?你被人家扫地出门,一分钱拿不到,害得我怀着你的种,跟着你住破屋、饿肚子,还要上门丢人现眼!”
她越骂越凶,抓起炕边的破陶罐、烂草鞋,一股脑往赵大柱身上砸,哭喊声和雨声搅在一起,又疯又惨:
“我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你就是个骗子!没用的废物!
我告诉你,我受够了!素芬不给钱,你就去给我借!去给我偷!去给我抢!
我要吃白米饭,要喝鸡汤,要抓安胎药!你明天要是再拿不回来,我就把你做的丑事全喊出去,咱们谁都别想活!”
赵大柱被她砸得连连后退,缩着脖子不敢躲,也不敢还嘴,满脸通红,又羞又悔,眼眶都红了。
他知道是自己没用,是自己害了她,也害了肚里的孩子。
他垂着头,声音沙哑又卑微,带着哭腔:
“阿秀,你别气了,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你……我明天,明天我再去赵家跪着求她,我给她磕头,我求她发发慈悲,好不好?
你怀着孩子,不能动气,万一伤了胎气,我、我真的没法活了……”
“磕头?下跪?”阿秀冷笑一声,满眼鄙夷和绝望,
“赵大柱,你除了下跪磕头,还会干什么?
我当初真是鬼迷心窍,才信了你这个没用的男人!
我告诉你,我等不起!明天天黑之前,你要是拿不到钱,我就去跳河,带着你的赵家种一起死!
省得活着,跟着你一起受这份活罪!”
她嘶吼完,浑身脱力,瘫坐在湿漉漉的炕沿上,捂着小腹呜呜痛哭。
哭声里没有半分柔情,全是怨毒、不甘和走投无路的绝望。
赵大柱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看着眼前疯魔一样的阿秀,再想起家里素芬曾经的温柔持重,心口像被刀绞一样疼。
好好的家,好好的日子,全是他自己毁了。
抛妻弃子,贪图一时欢愉,如今落得家破人离,被人嫌弃,被人唾骂,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养不起。
冷雨还在不停地下,破屋里没有一丝暖意。
赵大柱缓缓蹲下身,捂住脸,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又悔恨的痛哭。
可事到如今,再哭,也晚了。
冷雨连下了两日,偏院的土坯墙洇得发黑,屋里潮得能拧出水来。
阿秀蜷在炕上,粒米未进,孕吐翻江倒海,小腹坠得发疼,眼前阵阵发黑。
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连半块粗粮饼都找不到,赵大柱出去跑了一整天,依旧是两手空空,回来只敢缩在灶角唉声叹气,连看都不敢看她。
指望这个窝囊男人,早晚要一起饿死在这破院里。
阿秀咬着牙,眼里翻出狠光。
素芬不给钱,赵大柱没本事,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记得赵大柱从前醉酒时念叨过,街口开杂货铺的张老板,是他过命的旧友,两人早年一起跑过生意、共过患难,平日里最是讲义气。
赵大柱拉不下脸去求,她可拉得下。
横竖张老板没见过她几次,更不知道赵大柱早已被赵家扫地出门,她只要顶着赵大柱的名头,谎称家里周转不开、临时急用,借些银钱周转,神不知鬼不觉。
等日后拿到钱,再还也不迟。
天刚放晴,路面还满是泥泞,阿秀就强撑着发软的身子,换了件相对干净的旧布衫,把散乱的头发挽起来,刻意装出几分温婉体面的样子,捂着小腹,一步步挪到了街口的张记杂货铺。
铺子里摆着油盐酱醋、布匹针线,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张老板正拨着算盘算账,见她走进来,抬眼打量了片刻,只觉得眼熟,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阿秀稳住心神,走上前,刻意压尖了嗓子,装得温顺又客气:“张老板,忙着呢?”
张老板放下算盘,笑着起身:“这位嫂子,是要买东西?”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阿秀左右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急切,“我是大柱哥的家里人,他今日身子不适,不便出门,特意让我过来,找您搭把手借点钱。”
张老板一愣,倒是没多疑:“大柱的家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他远房亲戚,近来在他家帮衬照料家事,”阿秀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刻意挺起小腹,“您也知道,大柱哥家近来事多,他身子又不好,孕期滋补、抓药开销大,手头一时周转不开,只借五块大洋,三五天内,等铺子回款,一定立马还您,绝不拖欠。”
她一口一个“大柱哥”“家里”,说得真切,又打着赵大柱的名号,张老板念着往日交情,丝毫没往别处想。
只是他眉头微蹙,面露难色:“大柱遇上难处了?按理说,我该帮衬。只是近来铺子里压了货,手头也不宽裕,最多只能拿出两块大洋,多了实在没有。”
阿秀心里一急,两块大洋够干什么?连一副好点的安胎药都买不到。
她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哀求:“张老板,您就行行好,多借点吧。大柱哥平日里待您不薄,如今他落了难,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我这还怀着身孕,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厚着脸皮来找您,五块大洋,就五块,日后必定加倍奉还!”
张老板被她缠得没法,又念着旧情,终究心软,转身从钱匣里点了五块大洋,用布包好,递到她手里,再三叮嘱:“这钱你拿好,务必交给大柱,让他安心养病,钱不着急还,只是别让外人知道,免得落人口实。”
“哎!多谢张老板!您真是大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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