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莱的手机里一直存着一个坐标。
那年她十二岁。父母开了一家小店,专门卖各种岭南糕点。
他们每天半夜就起来揉面、做酥、烤饼。爸爸攒了很久的钱,买了船票,带她和妈妈去旅游。
她记得出事前那段在邮轮上的日子,每天都很开心。有爸爸妈妈,交到了新朋友,第一次出国,去了东南亚几个国家。
都已经快到港了,毫无征兆地遇上海上龙卷风,船沉了。
那天的事情,她一点儿也不记得。醒来的时候她在医院,叔叔婶婶和她哥都来了。
出事的原因,也是他们告诉她的。
医生说她得了创伤后应激反应综合征,大脑失忆也是一种自动保护机制。
这么多年了,她害怕想起那天的事,可又希望自己恢复记忆。
毕竟,那是她和父母的最后一面。
……
盛延洲把车停在海边公路的应急车道上。
“到了。”他轻声说。
江莱打开手机里的定位,对上了。
她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那个男人挺拔的背影。
太精确了。他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天已经快黑了,只有最后一抹红霞悬在海天交界的一线。
江莱下了车,盛延洲用自己的西服裹紧她。
两个人并肩沉默地沿着海堤阶梯往下走。
这一片沙滩很美,纯白的沙子,很细腻。
据说这种纯白色的沙滩十分稀有,是上亿年来累积的贝母和珊瑚风化后形成的。
江莱走在前面,风吹着她的衣角,沙子迷了眼。
她慢慢停下,微微侧过身,没看他,睫毛垂着。
“我爸烤的棋子酥很好吃,我小时候经常在案板旁看他亲手做点心。我妈让我别学,学会了就要做,太辛苦。”
她笑了笑。
“我妈妈说,女孩子要多读书,长大了做科学家、做老师、做法官。她也不让我学做饭。”
停顿了很久,她回头看着他:“可是我看着看着,还是学会了。下次,我烤棋子酥给你吃。”
盛延洲动了好几次唇,却什么也没说。
他们沿着沙滩往前走,江莱指着视线尽头一座小岛。
“听说当年海上起了龙卷风,船失去控制,撞上那座小岛,才出了事。”
她看到不远处有透明的玻璃汽水瓶,跑过去捡起来,回头问他:“延洲哥,你身上有纸和笔吗?”
盛延洲掏出一支笔,又从西服口袋里摸出手帕。他从不用纸巾,总是用纯棉的手帕,上面绣着他姓氏的缩写。
江莱蹲下来,把手帕铺在膝盖上,低头写字。
【爸,妈,我很好。我会像你们教我的那样,善良,正直,脚踏实地】
她正要把手帕塞进瓶子,盛延洲从她手里抽走手帕,在她留下的那行小字下写:
【莱莱的余生,我必护她周全,许她欢喜】
写毕,他将手帕塞进玻璃瓶,又低头找了一块木头,把瓶口塞住,然后交回给她。
“用力扔出去。”他沉声说。
江莱呆呆看着他。
“你不相信我?”他看着她。
江莱讷讷道:“不是那样。”
她的心跳从未像此刻这般,跳动得如此实。
起初,她的心跳并没有加快,后来渐渐的,被风吹乱了节奏。
他看着她的脸,纯净,迷蒙的一张脸,像夜里将开未开的昙花。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轻柔得不像他的:“那,我帮你扔,好吗?”
江莱犹豫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盛延洲的手臂高高举起,一振臂,瓶子画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入海潮之中。
他们俩站在岸边看了很久。
正是退潮的时候,潮水将那漂流瓶往小岛的方向推。
“他们一定会收到的。”盛延洲沉声说。
江莱紧了紧身上的西服,用他的气息包裹住自己,内心好像有了新的力量。
盛延洲转头看着她,抬手挠了挠她的发顶。
“再往前开几公里,有一家很好吃的海鲜大排档,我带你去。”他说。
“这次换我请你,好不好?”江莱问。
“不好,等你转正了再请我。”他淡淡道。
江莱撇了撇嘴:“还不知能不能转正呢。”
“一定可以。”他说。
***
江莱在家里熬了几个大夜,终于赶在第二次汇报会前一天,把自己的汇报写出来了。
报告里都是一手数据,是她用一周多的时间暗访得来的。
江莱相信,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仁华生物那款新药的真相。
第二天一早,江莱提着电脑包走进行业研究部办公室,做考核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没几个人主动跟她打招呼,明明大家都在,却刻意假装没看见她。
这种处境,似乎比上次她被孤立更糟糕。
程越山还算仗义的,偷偷把她拉到楼下喝咖啡,跟她说了几句掏心窝的话。
“江莱,仁华生物的事,你太较真了。是担心报告失真,时候追究你的责任吗?不会的。”
江莱摇摇头,苦笑:“可能就是因为医学生的轴吧。我真的没办法把一款假药说成真药。”
程越山倒吸一口气:“假药?这么严重?”
江莱看着他:“程老师,谢谢您跟我说真话。下午来听我汇报吧,也许是我在华天的最后一次汇报了。”
程越山也跟着苦笑起来。
“你这人,看起来学医和学金融的真是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不管过还是不过,事后你得请章总监吃个饭。她这么支持你,其实自己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江莱想起章嘉荏在小办公室里埋头看材料,帮她调整报告格式的身影。
她重重点头:“不管过不过,我都会请全部门吃饭!”
***
华天资本董事会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十来个人。董事长陈嘉宏坐在正中间,左手边是沈汐月,右手边是章嘉荏。
陈绩坐在量化研究部那一侧,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修改过三版的模型。
江莱坐在行业研究部的位置上,面前只有一沓打印好的报告。她没有用PPT。
陈绩先汇报。他的模型比上次更漂亮了,每一页都像教科书。
他引用了江莱上一版报告中的部分数据,结论依然笃定:仁华生物估值被低估,建议投资。
陈董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轮到江莱。她没有带U盘,直接把打印好的报告发了下去。
陈嘉宏把报告迅速浏览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她:“这些一手数据,你是从哪拿到的?”
尽管明知陈嘉宏和钱学明是同学,但江莱不能隐瞒获得数据的渠道,因为这关系到这份报告的可信度。
江莱环顾会议桌旁的一众高管,一字一顿:
“我在新智瑞康的仁华临床项目组卧底了一周半,获取了仁华生物新药的核心数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汐月翻报告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江莱一眼。
陈绩靠回椅背,抱起手臂,嘴角动了一下。
陈嘉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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