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关官舍，卯时初刻。
晨光从窗棂斜斜地切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栅。
李炎坐在案后，郭荣与赵匡胤并肩站在案前。
“郭荣。天启军右厢，先整训万人左右便可。”
“一人双马，在幽州整训，整训好之后直接走井陉，过河东，进驻长安。”
郭荣怔了一瞬。
长安。
这两个字在割据的数十年里已经很久没有从天子的口中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来了。
他随即点头：“臣领旨。”
李炎对赵匡胤扬了扬下巴。
“左厢镇幽州。”
“你的活儿主要有三桩——头一桩，配合王清整军。”
“第二桩，配合和凝吸纳北归汉民——北方的汉人，如今要回来了，榆关是他们的第一道门槛。”
“入关的流民，登记造册，分田安置，让和凝的人去管钱粮，你管沿途保护。”
他顿了一下，喝了口粥润了润嗓子，“第三桩——不能让辽阳的契丹人太安稳。”
赵匡胤眼睛一亮。
李炎马上又补了一句：“你的左厢是悬在契丹人头顶上的一把刀，往年契丹南下中原如入自家园地。”
“如今攻守易行了，辽阳就是你的磨刀石，把力度控制好便行。”
赵匡胤把这三个活儿在心里掂了掂，抱拳道：“末将领旨。”
出了官舍，榆关城外的官道上已经备好了马。
符金玉牵着两匹马等在道旁，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用青布扎成马尾。
腰间挂着一柄短刀，看起来不像宫中的女官，倒像个普通的边地游侠儿。
李炎翻身上马，郭荣、赵匡胤、石守信三人并排站在官道旁送行。
“陛下放心，有臣等在，契丹人必定不能安生了。”
李炎没回头，只是抬手在肩侧挥了一下，然后一夹马腹，当先向西驰去。
符金玉策马跟上。
两日后，幽州牙城。
和凝与王清接到快马通报，早早便在牙城正堂外候着了。
李炎翻身下马时，两人齐齐插手行礼。
“臣和凝、末将王清，恭迎陛下回銮。”
李炎扶起二人，没有客套，径直走进正堂。
他在案后坐下，示意二人也坐，然后开门见山：
“幽州府库的清册朕看过了。”
“契丹人留下的底子不薄，但仍旧杯水车薪。”
“朕给你们留了粮食、盐糖、胡椒、羊、猪。”
“幽州府库朕均已填满，和凝速安排人清点造册。”
空间里只留了大米、面粉、白糖、胡椒各百吨，羊一万头，猪一万头，还有水果、凝珠、茶叶瓜子等杂货。
其余的粮食和各类物资一次性全留给了幽州。
和凝与王清对视一眼。
李炎手中有能凭空变出粮食的“神迹”，这是天启朝核心臣僚都知道的事。
当初在宣德门外天降粮食，如今在幽州又一次性留下如此庞大的物资。
这些物资对于刚经历战火、流民遍地的幽云七州而言，是救命的血。
二人跪倒，深深叩首。
二人的声音有些发颤：“臣代幽云百姓，叩谢陛下天恩。”
李炎让他们起来，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了下来。“幽云已经到手了。”
“但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
“你们二人是幽州的擎天柱和顶天梁，朕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些物资，一粒米、一头羊，都要用在刀刃上。”
他先看向王清，“将士们的赏赐，由你亲自盯着发。”
“以前朝廷发犒赏从府库运到营门就少三成，这种事幽州如果有——谁克扣，直接拿下。”
“厢都指挥使以下朕许你先斩后奏。”
王清抱拳，只回了一个字：“诺。”
李炎又看向和凝：“幽州城内的商路要整顿。”
“参考青州——设置驿站，派兵护商。”
“你命人先把居庸关到榆关的官驿建起来，然后接通沧州，如此商路便活了。”
“沿途每五十里一都，每月轮调。”
他缓了一息，“幽云免赋税三年。三年之内，山前七州不向朝廷交一粒粮一文钱。”
“幽州的所有开支，只能靠商贸。”
“但商贸要把握好力度——幽州刚平定，百业凋敝，幽州正是商贸空窗区。”
“朕会诏令张仲孚，调遣人手来幽州经营，登莱二州的商业资源也会向幽州倾斜。”
“在此之前你二人要保障幽燕之地的治安，乱匪和契丹散兵要尽快清缴。”
“商贸繁荣的关键就是安稳的走商环境！”
二人正要应是，李炎又摆了摆手，“眼下幽州也有优势。”
“首先十余万北归流民，要粮要布要犁要锅，光是打铁铺子和木工坊就能先吃下首批人手。”
“其次幽州城池未遭兵火，城内有现成的契丹榷场旧舍，修一修就能用。”
“其三，矿产丰饶。幽州西山有煤，燕山出铁，飞狐有铜，这都是实打实的本钱。”
李炎看向和凝，“和凝，朕只有一句话——不要被儒家的旧规矩捆住手脚。”
“士农工商，在朕这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农是种地的，工是造物的，商是流通的，士是治理的，缺了哪一行帝国都转不动。”
“从幽州开始，把这些行业一视同仁。”
“只要能为百姓做事，就用他。”
和凝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郑重一揖到地：
“臣谨遵圣谕。臣会尽快拟出幽州行台榷场令，以驿路护商、以商税养政、以矿冶募工。”
“工坊的匠户册籍可以与农户并列编审，不再单列贱籍。”
“至于选人——凡通晓实务、能劝课农桑、能督造器械、能疏通货殖者，无论出身，行台一律奏辟。”
李炎点头。
这个年轻时擅长写小黄词的老臣或许不善于创新，但办事扎实。
“流民安置、荒地开垦、修路治河。”
李炎扳着手指头，“如今天时已入深秋，幽州的冬天不是汴梁的冬天。”
“朕留给你的粮食和牲畜，一部分用来赈济越冬，一部分用来以工代赈。”
“胡椒和盐糖是留给你的商贸种子，运用好了可以活无数人。”
“要让流民今年有饭吃，明年有地种，后年能交粮。”
“趁着天还没冷透，多盖一间屋就少冻死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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