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润了润嗓子又继续说:“其二,于阗国,国主李圣天,完全汉化的佛教王国,自称前唐室宗属。”
“国力稳固,有常备军一万三千人,和归义军交好,愿意配合中原西进行动,从南路牵制西域势力。”
“其三,龟兹回鹘,盘踞库车一带,依附西州回鹘,兵力四千上下。”
“其四,喀喇汗国,势力在葱岭以西,正由西向东蚕食南疆,但此时尚未染指塔里木盆地东段,暂时不会介入河西战事。”
“其五,黄头回纥,游牧于阿尔金山以北,零散部落,无强大武装。”
李炎听罢,点了点头:“河西走廊,是通往西域的咽喉。”
“凉州的嗢末不足为虑,甘州回鹘是唯一的硬钉子。”
“归义军苦守瓜沙数十年,等的就是朕。朕不会让他们等太久。”
他转过身,开始逐条定策:“李相公。”
“江南弊案的首恶依法处斩,协从官吏与士绅族人,大部分发往辽东屯垦戍边,充实关外新复之地。”
“其余发往长安,待凉州、甘州收复之后,需要有人屯田修路、充实户籍。”
“年轻的、识字的,暂且留一留,待河西走廊打通之后,发往西域诸州充作官吏储备。”
“此次查抄的粮秣、丝绸、金银等物,一律调往关中囤积。”
“明年朕定是要西进收河西、定西域的。”
刘崧心领神会,起身拱手:“陛下,西征军资转运,可借鉴辽东军商合营的先例。”
“皇家公司在登莱、幽州已有成熟的海运与陆运协同体系,关中至河西的驿道虽不如运河便利,但沿途可分段设中转粮仓。”
“由皇家公司招募民间骡马商队承运,按运量结算,损耗定额核销。”
“臣回去便与御史台和张总司拟一份章程出来。”
李炎点了点头,又转向冯道:“冯令公,磁州的水泥研发到第几代了?”
冯道捋须答道:“回陛下,已是第四代。”
“周林此人,一直兢兢业业,从无懈怠。”
“水泥销售如今是颉跌商行在负责,明慧娘子专门对接朝廷与磁州方面的水泥采购。”
“如今从汴梁到磁州,以及磁州到关中的水泥路已经铺开,沿途驿站和商旅皆称便利。”
“好。”李炎颔首,“水泥往后主要往长安运。”
“通知赵相公,等冬日过了、冻土解了,便开始着手规划从关中到河西走廊的大道。”
“先把物资人力备够,规划做出来。”
“朕要修一条从关中直通西域的大道。驼队能走,马车能走,大军也能走。”
“这条道一旦修通,河西便不再是遥远的边陲,而是中原伸向西域的一条铁臂。”
“到时候,路修到何处,我大唐的国境线就在何处!”
景延广听得心潮澎湃,按剑而起:“陛下,末将请命,来年开春,末将愿亲率骑兵为前锋,为陛下先取凉州,再下甘州!”
“景相公莫急。”冯道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日定了方向,具体怎么打、派谁打、兵分几路,还需枢密院拿出章程来。”
“眼下先把年过了,这半年清丈抓人,满朝文武都累得够呛。”
“等开春了,冻土解了,路修起来了,粮草屯够了,再议出兵不迟。”
李炎笑了一声:“冯令公说的是。”
“今日定大计,明日开始筹备。”
“诸公各司其职,冯令公盯着水泥和道路,李相公盯着粮草转运,赵太尉盯着江南收尾和流放安置,景相公先把河西的兵力部署拟一份条陈出来。”
“还有归义军的信,朕稍后亲自回一封。”
他环视殿中诸臣,“大唐的马车已经驶过了最难走的那段路,接下来是平川大道。”
“诸公,各自珍重,要适当的劳逸结合,留待有用之身看一看日后的灯火大唐。”
金陵紫宸殿的炭火尚未燃尽,万里之外的上京临潢府却已是刀兵入殿、血溅丹陛。
自天启元年耶律德光在幽州被生擒、五万契丹精锐尽数覆灭,曾经雄踞北疆、压服中原数十年的契丹帝国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
南境燕云尽失,辽西走廊被唐军横扫,辽东半岛也在符彦卿跨海登陆后土崩瓦解。
草原上那些世代臣服于契丹的部落开始蠢蠢欲动,奚人、室韦、乌古、敌烈,一个个悄悄脱离了上京的掌控。
两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王朝从内到外烂透。
可笑的是,在这座临潢府的宫城里,那些穿着貂裘、戴着金冠的老贵族们,依旧沉溺在往日的荣光中不肯醒来。
述律平,这位从阿保机时代便执掌契丹权柄的铁血太后,此刻正端坐在垂帘之后。
她已年近七旬,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
自耶律德光被俘以来,她重新临朝称制,把持朝政,用铁腕手段压制了上京两次大规模宗室内战。
在她看来,契丹只是摔了一跤,只要站起来,照样能挥刀南下。
“传旨!”她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沙哑而威严,“征全国各部,集兵十万,南下复仇!”
“敢阻国策者,以叛国论罪!”
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老贵族们纷纷俯首应诺,有人甚至激动得眼眶泛红。
他们要复国,要夺回燕云,要救回被俘的皇帝。
他们以为这是忠勇,却不知这是拉着整个契丹走向坟墓。
唯独一人,站了出来。
耶律阮,人皇王耶律倍的嫡长子,耶律德光的亲侄儿。
他面容清瘦,眉骨很高。
那年他出使汴梁为契丹求和,跪在崇元殿上亲耳听见天启皇帝说过。
“朕之志,在复汉唐旧境,区区河套不足以令朕罢兵休战”。
那时他便知道,这世间的天变了。
被李炎拒绝后他回到上京便不再与任何人谈及那日的见闻。
他只是安静地收拢上京宿卫、边军精锐、新生代宗室、残存铁骑旧部,以及那些看透大势却不敢开口的务实将领。
两年隐忍,一盘大棋,今日该落子了。
“太后。”耶律阮大步出列,“今日之势,非战之过,乃大势倾覆。”
“太宗举国主力尚且覆灭,残兵何以再战?”
“幽云已失、辽河危亡、河套属人、中原鼎盛。”
“若再向南一战,契丹将亡;死守上京,契丹将灭。”
“所以,孤以为该弃旧土、迁西疆、保族存国、徐图后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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