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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章 收税(一)

    先说湖广矿监陈奉,这家伙嚣张到什么程度?到了湖广,直接僭越称“千岁”,出门仪仗比藩王还排场,地方官员见了他,不磕头行礼就挨打。他不光搜刮钱财,还劫掠商贾,为害地方,无恶不作。听说有人挖古墓挖出黄金,他直接下令,把湖广境内的古墓挖了个遍,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平民百姓的祖坟,全被他刨开,金银珠宝全部抢走,尸骨扔在野外无人管。更丧心病狂的是,他为了逼百姓交钱,竟然刀剖孕妇、溺死婴儿,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湖广百姓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再看山东、天津税监马堂,这家伙专门收罗地痞流氓、小偷强盗,组成几百人的打手队伍,个个手持锁链镣铐,在街上横冲直撞,看到谁家有值钱的东西,直接冲进去抢,美其名曰“查违禁品”。他还定下缺德规矩:家仆告发主人,查抄的财产七分归官,三分赏给家仆,一时间,家家户户人心惶惶,奴仆背叛主人,邻里互相告发,临清城的中产之家,短短半年就破产大半,商铺关门,集市萧条,很多百姓连饭都吃不上。

    云南矿监杨荣,更是嚣张到没边,在云南作威作福十几年,打骂官员、杖毙百姓都是家常便饭。他随便给地方官员安上“阻挠矿税”的罪名,抓的抓、罢的罢,连丽江土知府都被他逼着交出地盘,整个云南官场被他搅得鸡犬不宁。他克扣军饷,虐待士兵,对百姓更是横征暴敛,挖不出矿就逼百姓赔银,交不上钱就抓人充军,最后把云南军民逼到绝境,人人都想杀了他。

    苏州税监孙隆,专门盯着织户和商贩,层层加税,一匹绸缎要交好几次税,织工们辛辛苦苦织布,最后连温饱都顾不上,商户们更是赔本赚吆喝,最后干脆关门歇业。辽东税监高淮,更是无法无天,不光搜刮百姓,还插手军事,克扣军饷,招募私兵,甚至擅自带兵进京,吓得京城百姓人心惶惶,辽东士兵恨他入骨,齐声高喊“愿食高淮肉而甘”。

    这些太监,个个都是捞钱高手,而且心黑得离谱。当时吏部尚书李戴算过一笔明白账:矿税监搜刮来的钱财,十分之中,只有一分送进万历的内库,二分被太监自己私吞,三分被手下爪牙瓜分,剩下四分,全被地方地痞流氓、奸佞小人层层盘剥。说白了,万历皇帝累死累活,最后只拿到一点零头,大头全被这些太监和走狗赚走了,堪称史上最亏本的买卖。

    地方官员想管?根本不敢。万历早就下了死命令,但凡敢阻拦矿税、弹劾矿监的官员,轻则贬官罢职,重则打入大牢、流放充军。湖广佥事冯应京,看不惯陈奉的恶行,上书列举陈奉十大罪状,结果被万历直接下令逮捕,押解进京;上饶知县李鸿,不给矿监潘相好脸色,不让百姓给潘相提供食物,最后被罢官;无数正直官员,因为反对矿税,被太监诬告,丢官去职,身陷囹圄。久而久之,地方官员要么明哲保身,不敢吭声;要么干脆投靠太监,一起鱼肉百姓,整个大明官场,彻底烂透了。

    笔者同大家一样难以想象,同样是人,怎么能作恶到这种程度?是万历逼得太狠,还是太监本身心理扭曲?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完了,搞心理学的毛病又犯了。

    压迫到了极点,反抗自然就来了。万历皇帝和太监们以为,百姓都是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可他们忘了,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是被逼到绝路的人。

    最先爆发的是山东临清。马堂在临清横征暴敛,百姓破产,商铺关门,全城百姓怨声载道。万历二十七年,临清百姓再也忍不了,上万民众自发聚集,冲进马堂的税署,一把火烧了衙门,当场打死马堂的爪牙三十七人。马堂吓得躲起来,最后被守备王炀救走,可王炀好心救人,反而被马堂诬告,死在了牢里。临清百姓不肯罢休,非要杀了马堂,最后官府出面镇压,百姓王朝佐挺身而出,一人担下所有罪名,英勇就义,临清百姓为了纪念他,专门建祠供奉。

    紧接着,湖广武昌爆发更大规模的民变。陈奉在湖广作恶多端,百姓忍无可忍,万历二十九年,武昌数万百姓聚集,围攻陈奉的府邸,喊着要杀了陈奉。陈奉吓得魂飞魄散,躲进楚王府,一个多月不敢出门。百姓们抓不到陈奉,就把他的十六个爪牙抓起来,直接扔进长江喂鱼,还一把火烧了包庇陈奉的巡抚衙门。这场民变震动天下,万历也被吓住了,再加上其他太监告发陈奉私吞钱财,万历终于下令,把陈奉召回京城,这个恶贯满盈的太监,总算结束了他在湖广的暴行。

    云南的反抗更是惨烈。杨荣在云南作恶十几年,把军民逼到绝境,万历三十四年,云南指挥贺世勋、韩光大,率领上万军民,冲进杨荣的府邸,一把火烧了宅子,当场杀死杨荣,把他的尸体扔进火里烧成灰烬,他的两百多个爪牙,也全部被处死,云南百姓终于出了一口恶气。消息传到京城,万历又伤心又生气,伤心的是少了一个搞钱的奴才,生气的是百姓竟然敢杀他的钦差,一连几天吃不下饭,可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只能不了了之。

    除此之外,景德镇、广东、陕西、江西等地,全都爆发了大大小小的民变,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驱逐矿监税使,打死爪牙,烧毁税署,一场场反抗浪潮,席卷整个大明朝。这些民变,大多是百姓和正直官员、士兵联合起来,对抗太监恶霸,虽然规模有大有小,但足以说明,矿税已经把天下百姓逼到了绝境,大明朝的民心,早就散了。

    按理说,天下大乱,民变频发,官员们轮番上书劝谏,万历总该醒悟了吧?可这位皇帝,偏偏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不管外面闹得天翻地覆,他依旧躲在深宫,摆烂到底,一门心思只认钱。

    从矿税推行开始,文官集团就没停止过反对。内阁首辅沈一贯、大学士赵志皋、凤阳巡抚李三才等大臣,轮番上书,言辞恳切,甚至痛哭流涕,陈述矿税的危害:说矿税让百姓流离失所,商铺倒闭,国库空虚,民心尽失,再这么下去,大明江山就要完了。李三才更是直言:“陛下爱珠玉,民亦慕温饱;陛下爱子孙,民亦恋妻孥。奈何陛下欲崇敛财贿,而不使小民享升斗之需?”

    这话句句戳中要害,可万历压根不听。他把这些奏折全部扣下,不批不答,要么就贬斥上书的官员,依旧我行我素,矿税照收,太监照派,钱照捞。他心里只有一笔糊涂账:只要太监们还能给他送银子,管天下乱成什么样,不翻天就行。

    最讽刺的是,万历三十年,他生了一场大病,以为自己快死了,终于良心发现,召来首辅沈一贯,下令废除矿税,撤回所有矿监税使,还写下遗诏,准备昭告天下。沈一贯喜出望外,赶紧拟好圣旨,就等着颁布。结果第二天,万历病好了,立马反悔,派二十多个太监冲进内阁,把圣旨抢了回来,死活不肯废除矿税,还继续催着太监们搞钱。

    这场闹剧,就这么一直持续着。万历中后期,朝廷官员空缺严重,两京缺尚书三人、侍郎十人,地方缺巡抚、知府几十人,衙门没人办公,政务彻底瘫痪,可唯独矿监税使的职位,一个都不缺,万历盯得紧紧的,生怕断了自己的财路。

    直到万历四十八年,这位贪财一辈子、摆烂一辈子的皇帝,终于一命呜呼。他一死,儿子朱常洛继位,也就是泰昌皇帝,立马以万历遗诏的名义,下令废除矿税,撤回所有矿监税使,停止一切苛捐杂税,祸害天下二十多年的矿税弊政,总算画上了**。

    可一切都晚了。二十多年的矿税,把大明朝搅得支离破碎: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社会矛盾彻底激化;商业凋零,资本主义萌芽被狠狠扼杀,经济一蹶不振;官场腐败,君臣离心,文官集团和皇权彻底对立;边疆军心涣散,士兵哗变不断,边防废弛。这场看似为了修宫殿的临时敛财之举,最后变成了压垮大明的一根重担,把明朝的国运彻底耗尽。

    后人说起万历矿税,无不摇头叹息。这场闹剧造成的伤害,永远无法弥补,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无数商铺破产倒闭,大明朝的盛世余晖,彻底消失在这场荒唐的敛财闹剧之中,只留下一段让人哭笑不得、又扼腕叹息的历史,供后人吐槽警醒。

    在这场闹剧之中,有一件关乎大明国运的事情,悄悄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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