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
司马迁坐在昏暗的灯火下，面前的竹简堆成了山。
他提笔，写下一个又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刻碑。
【“而这种‘扬李抑卫霍’的倾向，其源头可以追溯到司马迁的《史记》。”】
【“司马迁本人因替李广的孙子李陵辩护而遭受宫刑，对汉武帝及其宠幸的外戚集团心怀不满。”】
【“因此，在撰写历史时，将个人情感倾注于笔端。”】
司马迁的笔在竹简上移动，一个个字浮现。
【“司马迁为李广单独立传，浓墨重彩地描绘其英勇与悲情。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来赞美李广。”】
画面切到《卫将军骠骑列传》。
卫青、霍去病的名字被放在同一卷里，旁边标注着“佞幸”。
【“将卫青、霍去病合传，放在《佞幸列传》旁边。”】
【“司马迁虽然承认二人战功，但也隐晦批评二人靠裙带关系上位。”】
【“对二人的重要事迹记载相对克制，甚至记录了霍去病‘肉腐弃之而士有饥色’的负面情节，来衬托李广的爱兵如子。”】
【“司马迁作为‘史家之绝唱’的作者，其笔下的形象塑造对后世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为文人群体‘扬李抑卫霍’的倾向奠定了基调。”】
画面转到一群文人画像，一个个摇头晃脑，一副“我怀才不遇”的表情。
【“他们的身影与卫青、霍去病的画像形成对比，卫霍站在战场上，甲胄鲜明，目光如炬。”】
【“主要还是卫霍的出身太过于低微。”】
【“在古代文人墨客的价值观中，一个人应该通过修身、齐家，一步步积累资历才能治国平天下。”】
【“而卫霍是典型的‘裙带关系’上位，这种一步登天是对文人阶层的‘贤能政治’的嘲讽。”】
【“这就是典型的酸葡萄心理——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把你的胜利归结为运气，把我的失败归结为命运，以此来获得心理平衡。”】
天幕上弹幕飘过：
【“文人：你靠裙带关系。卫青：我七战七捷。文人：你运气好。卫青：……行吧。”】
【“酸葡萄心理，古今通用。”】
画面转到战场。
烟尘还未散尽，马蹄踏过的土地上，躺着匈奴士兵的尸体。
卫青勒马立在高坡上，身后的汉军骑兵开始清理战场。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如果说龙城大捷是上天眷顾，那么接下来，卫青便以七战七捷的辉煌战绩，向世人展示了他在统军上的强大统治力！”】
天幕之下，无数文人雅集之处，忽然安静了。
茶馆里，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几个书生，此刻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酒液微微晃动，却没有人往嘴里送。
他们仰头望着天幕上那一行行飞速飘过的弹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弹幕飘过，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卫青运气好？七战七捷全是运气？那你运气一个我看看。”】
【“把别人的成功归结为运气，把自己的失败归结为命运——这很文人。”】
……
茶馆大堂里，儒生看着这些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开口反驳。
他张了张嘴，手指习惯性地抬起来，像是要在空中划出一条引经据典的弧线。
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不是没有话说。
恰恰相反，他有无数话想说。
他能引用《史记》，能背诵《左传》，能把班固、扬雄的句子信手拈来，能从“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路讲到“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讲得神采飞扬，讲得唾沫横飞。
可问题是，在天幕那些辛辣到极致的评语面前，这些话显得那么无力。
就据目前所知，后人全都是贾诩在世，嘴巴跟淬了毒一样。
你跟他们讲道理，讲典故，讲圣人言。
他们根本不听你这套。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像用竹竿去捅天上的月亮。
他的手指慢慢放下来了。
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几个文人。
桌上摆着下酒菜。
几个人都不说话，只是闷头喝酒。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
天幕上，弹幕还在滚动：
【“共情李广的，是觉得自己也是被埋没的天才。”】
【“你觉得自己是李广？先看看你有没有李广的箭术、马术、兵法，你有吗？你就叫上了！”】
【“卫霍不需要文人的认可，历史已经给了答案。”】
年轻文人咳完了，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也许。
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他们……后人……怎么敢这么说？”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后人有什么不敢说的？
后人站在一千多年后，看他们看得比他们自己看自己还清楚。
画面切到一座庭院深处。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独自坐在石凳上。
天幕的光落在他花白的须发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沉默着，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他面前摆着一卷打开的《史记》，风吹过，书页翻动，停在《李将军列传》那一篇。
低头看了一眼书页上的字。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他读了一辈子的句子，他曾经以为这句话是真理。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天幕。
老儒生缓缓合上书卷。
他的手指在书卷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背着手，慢慢走回了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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