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去的时候，方院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搁着两份摊开的文件，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两个人在电话里沟通过好几次，这次见面不过是走最后的程序。
把课题合作协议的条款逐条核对一遍，确认经费分摊、人员安排、数据共享的细则，你来我往地交换几句意见。
赵学礼在谈判桌上话不多，每一句都踩在关键点上，有种外科大夫的习惯。
开口之前早把要切的位置想好了，一刀下去，不偏不倚。
方院长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当了这么多年院长，在文件堆里磨出来的干脆，条款没问题直接过，有分歧摆出来谈，不绕弯子。
协议签完。
方院长靠回椅背，刚准备开口说几句场面话缓和气氛。
课题是签了，后续怎么推进、两边的人怎么对接，这些都需要再聊聊。
赵学礼却先开了口：“方院长，你们这边是不是有个大夫叫沈青梧的？”
好歹当了这么多年院长，听话听音的本事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赵学礼是什么人？
协和外科主任，全国外科年会上做手术演示的主儿。
这么一号人物，签完协议不寒暄、不客套，第一句话问的是“你们这边有没有个大夫叫沈青梧”
有情况啊这是？
“赵主任知道她？”方院长不动声色地反问了一句。
“认识，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赵学礼说得轻描淡写。
方院长看他的神情，没信。
一面之缘的人多了去了，能让协和外科主任办完正事第一句提起的人，这一面之缘估计不一般啊。
但赵学礼没多说，他也不好多问，只说了句：“在内科，刘大夫带着。”
“我想见见人。”
方院长让护士去叫人。
护士到内科办公室的时候，沈青梧正坐在桌前给周建军讲一份病历。
病历摊在桌上，她用钢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箭头，旁边标注着鉴别诊断的依据。
周建军弯着腰站在她身侧，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随时准备往下记。
孙志国和李文斌坐在对面，面前也是笔记本。
陈玉梅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那本磨得起毛边的笔记搁在膝盖上，时不时在本子上补了几笔。
“沈大夫，方院长叫你过去一趟。”
沈青梧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停在纸面上方：“什么事？”
“协和的赵主任来了，说要见你。”
周建军的笔停在纸上，墨水在笔尖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李文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护士身上转到沈青梧身上，又转回去。
协和的赵主任？
就是在学校里听教授们提过的那个赵主任？
全国外科年会手术演示台上那个赵主任？
他来找沈青梧？
难不成这俩人有什么关系？
周建军问了一句：“沈同学，你认识赵主任？”
“不认识。”沈青梧把钢笔帽套好，搁在桌上.
周建军“哦”了一声，心里那点好奇一点没散。
不认识？不认识人家协和外科主任专门跑来找她？
他在心里把可能的关系猜了一圈，远房亲戚？世交？她师父董济民的旧识？
好像都说得通，又好像都不太对。
沈青梧没有多解释，站起来跟着护士出去。
办公室里剩下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周建军手里那支钢笔在指间转了好几圈，笔帽拔开又套。
最后是李文斌先开了口：“你们说，赵主任找沈同学干什么？”
“不知道。”周建军看着门口的方向，“但肯定不是叙旧。”
“废话。”孙志国把手里的手术记录本往桌上一搁，“赵主任那种人，全国外科年会做手术演示的主儿，专门跑到附属医院来找一个实习生，能是叙旧？叙什么旧？他俩压根不认识。”
陈玉梅没有说话，心里隐隐觉得，这个跟她在宿舍住上下铺、每天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一起在水房洗白大褂的沈青梧，好像比她们想象的还要不简单一些。
走廊里，沈青梧跟在护士身后往方院长办公室走。
护士走得快，解放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摩擦声。走廊两侧的诊室门大多关着，偶尔有一扇半开，里面传出问诊的对话声，还有病历纸翻动的窸窣响。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冬天暖气烘烤过的微微发潮的墙壁气息。
一个住院医夹着病历夹匆匆走过，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脚步没停。
沈青梧心里也在想，协和的赵主任找她有什么事？
协和。
她跟这个地方的交集，拢共就那么几天。
三年前，她还在羊城军区医院跟着董济民，那时候出任务，跟顾延铮一队，任务最终目的地是京市，这不想着顺便看看大姑。
哪里知道大姑居然生病了，还是重症。肝门部恶性肿块，位置刁钻，协和的诊断是手术风险太高，建议保守治疗。
大姑不想动手术，怕死在手术台上。
大姑一家子大概是因为相信顾延铮，跟着相信她。
沈青梧用了中药加针灸的方案给大姑做术前调理。
那时候她每天往返于，早上给大姑把脉，晚上调整方子，针灸选穴从内关、郄门换到膻中、背部俞穴，根据身体每天的反应微调剂量还有穴位组合。
之后复查血管造影，肿瘤和血管的界限清晰明了，手术平面出来。
那台手术的主刀大夫，她记得姓赵，当时讨论方案的时候，还问她有几成把握来着。
手术成功。
后来协和想推广这种中西医结合的方案，她拒绝了。
中医不是抄方子，不是拿一个方案去套所有的病人。辨证论治，一人一方。
后来没有再联系。
所以现在他来找她，是为了什么？
沈青梧把这个名字和记忆中某张脸对了一下。
赵主任，是赵医生，刚才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那个人？
原来是他。
不是认错了人，是她忘了他的脸。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门牌上的红漆字写着“院长办公室”。
护士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方院长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护士往旁边让了一步：“沈大夫，方院长和赵主任都在里面，我先去忙了。”
站在门外赵学礼的两个跟班，看着沈青梧进门，只觉得奇怪，刚才在走廊，赵主任看得人是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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