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回完“继续取证”，手机就放在了桌上。
屏幕还亮着。
姜可盈那边没有再回消息。
这个点，她大概率还在公司。
陈启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橙子第三批碰撞测试的详细公告已经发过，测试条件，车辆来源，第三方公证，原始数据公开方式，全都摆在了明面上。
现在不是再解释一遍的时候。
现在要补证据。
凌晨一点十九分，姜可盈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启接通。
“陈总，合同线索补上了。”
她那边有键盘声，还有纸页翻动声。
“说。”
“万和和锐思公关签的是年度服务合同，金额五百万。合同名义是品牌舆情管理和内容传播服务，附件里有单独项目包，项目名称叫新能源安全认知建设。”
陈启拿过桌边的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
“附件拿到了？”
“拿到扫描件。扫描件里有锐思的电子章，万和市场部的流程编号也在。更关键的是，附件里列了钠电安全话题传播KPI。”
“具体。”
“覆盖五十家以上媒体及自媒体账号，累计阅读不低于一千万，在三个以上社交平台形成热点话题。周期是七十二小时。”
陈启手里的笔停住。
七十二小时。
这和五家车企联合声明后的发稿节奏对上了。
姜可盈继续说：“我把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投放账号做了交叉比对。五十三家媒体和自媒体，用了四套标题模板，核心词完全一致。”
“钠电安全待验证。”
“海外起火案例。”
“低成本电池路线存在隐患。”
“消费者不该当小白鼠。”
“这几句话在不同文章里换了顺序，但结构一样。”
陈启翻开电脑。
姜可盈已经把文件传了过来。
文件夹名称很直接。
锐思公关证据链补充一。
里面分了六个子目录。
合同扫描件。
投放账号清单。
传播话术模板。
平台热度截图。
媒体端对接邮件截图。
人员关系。
陈启点开人员关系那一栏。
第一张图是锐思公关法人代表周砚的工商信息。
第二张图是孟庆海和周砚的大学校友活动合影。
第三张图是校友会名单。
同一届，同一个学院。
姜可盈说：“只能证明他们认识，不能证明这次投放由孟庆海个人直接指挥。但万和合同，媒体端对接邮件，锐思执行清单，已经能联系起来。”
“付款路径呢？”
“银行流水拿不到。现在能确认的是，合同附件写了上月末三百万预付款，锐思开过对应服务发票，下游执行端还留了一张付款通知截图。剩下两百万按季度结算。”
陈启把文件往下翻。
截图，时间，账号，链接，阅读数，转发曲线。
“何明远到了吗？”
“在我办公室。”
“开视频。”
两分钟后，视频会议接通。
姜可盈坐在会议桌左侧，头发扎起来，面前堆了三叠打印稿。
何明远坐在另一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屏幕里还有品牌部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陈启先开口。
“法律上能做什么？”
何明远把红笔夹进文件里。
“第一，针对锐思和万和提不正当竞争诉讼。理由是组织虚假和误导性商业宣传，损害橙子商誉。”
“第二，针对部分媒体和账号发律师函，要求删除内容，保全后台数据。”
“第三，申请行为保全，让对方停止继续传播相关内容。”
陈启问：“最快多久见效？”
何明远看着文件。
“律师函今天能发。诉讼立案需要材料，行为保全要看法院认定。就算顺利，也不一定赶得上后天直播。”
品牌部负责人插了一句。
“这么慢，黄花菜都凉了。”
何明远点头。
“诉讼周期长。判决下来，舆论战是早打完了。”
姜可盈把一张传播曲线推到摄像头前。
“现在问题是，锐思第一波投放已经完成了基础覆盖。我们详细测试公告发出去后，他们的第二波暂停了，但评论区的还是在说。”
她换了一张图。
“这几个话题下面，有人开始带节奏，说橙子越测越心虚，说车企自己测自己没有意义。”
品牌部负责人忍不住开口。
“第三方公证和随机抽车也叫自己测自己？”
姜可盈看了他一眼。
“网上吵架又不看完整公告。”
那人闭嘴了。
陈启把便签撕下来，压在键盘边。
“那就别跟他们吵。”
姜可盈抬头。
陈启说：“法律证据继续补。律师函先准备，不急着发。所有账号截图保全，链接备份，公证取证同步做。”
何明远问：“诉讼材料呢？”
“做。”
“什么时候递？”
“测试结束后再提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启补了一句。
“先打赢舆论战，再算账。”
何明远没有反对。
他翻到取证清单最后一页，又补了一句。
“所有取证只走公开渠道和第三方公证。下游执行端愿意提供材料，别的就不要了。”
陈启说：“按你的来。”
现在递材料，公众只会看到两家公司互告。
测试结果出来后，法律材料的分量会更重。
陈启问：“正式直播预告海报做好了吗？”
“做好了三版。第一版沿用详细公告的格式，把测试条件再列一次。第二版加了随机抽车和公证信息。第三版更短，只有时间和主题。”
姜可盈看完，直接否了前两版。
“昨天那份详细公告，是给质疑者查流程的。今天这张正式预告，是给所有人看的。”
品牌部负责人小声说：“可不写条件，别人会不会说我们没底气？”
“用这个。”
群里很快弹出图片。
白底。
黑字。
没有口号。
没有解释。
只有三句话。
“11月22日，襄阳。”
“碰撞测试第三批。”
“条件翻倍，欢迎监督。”
品牌部负责人看着那张图，半天没出声。
“陈总，就这么发？”
“直播间置顶版海报，开播提醒版预告，都用这个。详细条件链接放评论区，不要放正文。”
姜可盈点头。
“明白。短内容负责传播，长公告负责承接质疑。”
陈启说：“另外，把所有公证机构，测试场地，车辆抽取流程，放到直播预约页的二级页面。谁要查，让他能查到。”
姜可盈看了一眼时间。
“我现在让设计和运营上线。发布时间呢？”
陈启说：“早上八点。”
“上班通勤第一波？”
“对。”
“热搜要不要买？”
陈启看着屏幕里的传播曲线。
“不买。”
品牌部负责人有点急。
“对面花钱投五十家媒体，我们不买热搜，很吃亏。”
陈启说：“我们买了，锐思就能说这是两边都在操盘。让用户自己转。”
姜可盈。
“我同意。橙子现在最值钱的是真实感，不要弄成营销战。”
何明远翻了一页材料。
“那我这边先做三套材料。一套对锐思，一套对万和，一套对具体账号。取证报告今晚开始走流程。”
陈启说：“辛苦。”
姜可盈把桌上的文件拢到一起。
“陈总，还有一个细节。”
“说。”
“锐思这份合同里，服务期限是一年。钠电安全只是第一个项目包。后面还有两个空白项目编号，没写具体内容。”
陈启看向屏幕。
“也就是说，万和后面还准备了别的选择。”
“对。”
“先别动。盯住公开账号池、投放节奏、平台公开联系人。只要第二个项目包启动，我们要第一时间知道。”
姜可盈说：“我已经让人分组盯了。”
视频会议结束时，天还没亮。
陈启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手机。
林晚棠发来一条消息。
“还在忙？”
陈启回：“快结束了。”
林晚棠：“你每次说快结束，基本都是刚开始。”
陈启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这次真快。”
林晚棠：“别骗我哦，快回来。”
陈启回了一个“好的，等我”。
早上七点五十五分，橙子官方直播间预约页已经挂好。
倒计时二十六小时。
八点整，橙子官方账号更新了开播提醒版预告。
同一张白底黑字海报被置顶到直播间首页。
“11月22日，襄阳。”
“碰撞测试第三批。”
“条件翻倍，欢迎监督。”
发出后的前十分钟，评论区还算正常。
“来了来了。”
“昨天不是发过详细公告了吗？今天这版是提醒？”
“这文案够省字。”
“条件翻倍四个字，听着有点狠。”
十五分钟后，第一批转发开始出现。
车主群里，有人把海报丢进去。
“兄弟们，预约了没？”
“我昨天就约了。五十公里侧柱碰，钢锥加倍，我倒要看看能不能过。”
“过了我就下单。”
“别急，车是随机抽的，真过了再说。”
汽车论坛里，讨论帖被顶到首页。
标题也不复杂。
橙子第三批碰撞测试，条件翻倍。
帖子下面很快吵了起来。
有人支持。
“文字声明看多了，车企敢公开撞，我就认这个态度。”
有人质疑。
“测试场景能不能代表真实事故？别被营销带跑。”
有人贴出昨天的详细公告。
“随机抽经销商待交付车辆，第三方公证，原始数据公开。你们先看完再喷。”
也有人把海外钠电起火案例又贴了一遍。
“别忘了国外已经烧过。”
下面立刻有人回。
“那个是水系钠电，橙子是全固态钠电，路线都不一样。”
“你别管什么路线，消费者只认安全。”
“那就看明天撞完再说。”
舆论开始分成两边。
这正是姜可盈要的结果。
前一天，评论区只有一句话。
钠电不安全。
现在，评论区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明天橙子能不能过。
问题变了，战场也就变了。
上午十点，橙子直播预约人数突破三十万。
十点四十，预约人数到五十万。
十一点二十，几个汽车垂类博主开始转发海报。
有人写：“这是在公开考场。”
有人写：“条件翻倍四个字，比一千字声明更有用。”
也有人不买账。
“车企自己搭台自己唱，别太早站队。”
十一点五十八分，运营把最新数据发进群里。
“全平台转发加起来，破五十万了。”
品牌部负责人愣了一下。
“我们没买热搜。”
姜可盈看着后台曲线。
“所以才有用。”
评论区里，一条新评论被顶了上来。
“别的不说，敢把车拉出来当众撞，我站橙子一次。”
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
“我也等直播。”
“声明可以写，车不能替你撒谎。”
“明天过了，我就认。”
助理把早餐拿进来，豆浆都凉了。
“姜总，预约量还在涨。”
“别盯预约量，盯质疑点。”
“现在主要质疑三类。第一，随机抽车是否真实。第二，第三方公证是否独立。第三，测试条件是否覆盖真实用车。”
姜可盈把吸管插进豆浆杯。
“把三个问题做成答疑卡片，别发主账号，放直播预约页。”
助理。
“那黑评呢？”
“留着。”
“留着？”
“删了反而显得心虚。只处理造谣和人身攻击。”
助理点头，抱着电脑去安排。
中午十二点半，何明远把法律材料第一版发给陈启。
陈启只看摘要。
锐思公关与万和的合同关系。
项目包传播KPI。
五十三家账号的发稿时间。
三平台热点形成路径。
部分文章与合同附件话术高度一致。
锐思法人周砚与孟庆海校友关系。
何明远在摘要末尾写了一行建议。
陈启回复：“按这个做。”
两分钟后，何明远回：“收到。”
下午两点，万和总部。
孟庆海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橙子那张白底黑字海报。
他的秘书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舆情日报。
“孟总，橙子直播预约已经破八十万。几个平台都在讨论条件翻倍。”
孟庆海翻到评论页。
“锐思那边怎么说？”
“继续等待，这个时候再做什么动作，会继续给橙子直播导流。”
孟庆海把舆情日报合上。
“周砚呢？”
“在来的路上。”
十分钟后，锐思公关负责人周砚进门。
他手里提着电脑包，进来后先把一份新方案递过去。
“孟总，我们建议把话题从橙子个案，转到新能源安全公共议题。这样不会被他们带到单车测试上。”
孟庆海翻了两页。
“说人话。”
周砚拉开椅子坐下，把电脑打开。
“橙子现在想让公众只看明天那几次碰撞。我们要把公众视线拉回钠电路线整体风险。”
孟庆海看着屏幕。
“昨天不是说暂停。”
“昨天暂停是对的。今天他们置顶海报起量了，我们不能完全不动。”
周砚调出一组资料。
“国外那几起钠电事故报告，我们已经整理好了。北欧小品牌的起火案例，南美试运营车队的电池包进水事故，还有一家储能站的过热报告。”
秘书提醒了一句。
“这些路线和橙子不一样。”
周砚看了他一眼。
“但是公众又不会研究路线。”
孟庆海没有接话。
屏幕上，橙子直播预约人数跳到了九十六万。
周砚说：“我们不直接说橙子有问题。我们只推一个观点，钠电作为新路线，需要更长周期验证。单次碰撞测试不能代表长期安全。”
孟庆海的手指在桌面文件边缘压了一下。
“推送时间。”
“明天上午九点半开始预热，十点橙子开播，我们同步上报告解读。三个平台一起推，标题不碰橙子名字，但关键词挂钠电安全。”
孟庆海看向他。
“我要效果。”
周砚说：“肯定能做。”
孟庆海把那张白底黑字海报转到周砚面前。
“他要翻倍测试是吧？那就让他翻。”
周砚等着后半句。
孟庆海把舆情日报推过去。
“明天橙子直播开始的同时，把国外钠电事故报告全网推送。”
秘书脸色变了变。
周砚问：“他的测试要是全部通过呢？”
孟庆海盯着屏幕上不断上涨的预约数字。
“那就让消费者同时看到两样东西。”
他把海报关掉，打开那份事故报告目录。
“一个是他的车。”
“一个是钠电出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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