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说是休息，其实也就是靠着那块歪斜的预制板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周围的环境根本不允许她真正放松下来，远处铁锹敲击碎石的咔咔声、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指令声、伤员的呻吟声、家属压抑的哭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绷得紧绷的网，虽然说是休息，但每一声异常的响动都能让她眼皮底下的眼球微微一动。
赵心兰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瓶矿泉水，瓶盖拧了又松，松了又拧，反反复复，就是一口都没喝。她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嘴角还留着刚才吃饼干时沾上的碎屑，但她浑然不觉，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那堆碎砖，目光却是散的，像是穿过废墟在看很远的地方。
提到父亲之后，她心里那根弦就彻底绷不住了。从地震到现在，她一直在帮柳絮递工具、安抚伤员、学着看屏幕上的热源信号，忙得脚不沾地，忙得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可现在一坐下来，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念头全都翻涌上来，她爸爸上班的地方离房离震中不远，那一片的房子本来就不结实，要是整条街的房子都塌平了。他能跑出来了吗？他受伤了吗？他是不是也在到处找她？还是说，他此刻正压在某一堆她看不见的瓦砾下面，等着人去救，而她在这里坐着喝水？
她越想越坐不住，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随时都要弹起来。要不是城区大片大片的地方变成了废墟、路全被堵死了、到处都在往外抬伤员，她早就想一个人跑回去了。
“你别急。”柳絮听着耳边轻微的响声，实在也没有办法安静休息了，她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她，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哄小孩，“心兰同志，你爸爸肯定吉人自有天相。”
这话说出来，柳絮自己都觉得有点苍白。这种时候，说的再多也不过是挂在嘴边的安慰。
毕竟书上记载了这场地震死亡人数高达二十多万，还不算受伤人数，所以她也没有办法肯定赵心兰的爸爸还活着。
可她现在能给的也只有这句话。她空间所拥有的精密仪器，远超这个年代几十年的现代设备，在七点八级的大地震面前，不过是人类在自然伟力面前微不足道的小小伎俩。
大地只是轻轻翻了个身，人类用几千年堆砌起来的一切，道路、桥梁、楼房、秩序、生离死别的牵绊，就被碾成了齑粉，她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安慰赵心兰。
“等路通了以后，我开车送你过去。”
“可是——”
赵心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眉心拧成一个紧得解不开的结。她当然知道柳絮说的是对的。毕竟今天看到一堵残墙在余震中轰然倒下，亲眼看到一个救援的人被碎砖砸破了额头，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不是不懂危险，可她就是坐不住。那是她爸，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理智告诉她应该等，但感情正揪着她的心，一秒都不让她安生。
“好了，别多想了。”柳絮没有让赵心兰继续在焦虑里打转。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随身带的包里，实际上从空间里面取出一架巴掌大的无人机，“过来帮我的忙。”
“这是什么？”赵心兰实在忍不住问道。她看着柳絮从那个看起来并不大的包里掏出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东西，银灰色的外壳，四个折叠的旋翼，底下挂着一排她看不懂的小方块，整体只有巴掌大小，却精致得不像这个时代该有的物件。
“这叫无人机。”柳絮边说边展开旋翼，四个螺旋桨臂咔嗒弹开锁死，发出清脆的机械咬合声。
她的手指在操控终端上快速划过，无人机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旋翼嗡的一声开始低速旋转，卷起一小圈灰色的尘土。“你往后退两步，别被桨叶刮到。”
赵心兰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正在发出低沉嗡鸣的小机器。她有一肚子问题想问，这个“无人机”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飞？底下挂着的那些小方块是干什么用的？柳絮的包里怎么能装下这么多东西？
但她看到柳絮紧抿的嘴角和飞快划动的手指，她把这些问题全都咽了回去，毕竟她也明白这个说不定是人家的秘密，如同她带过来的几只极具未来感的机器狗。
柳絮此刻没有精力解释。她正在回忆林教授说的关于唐山大地震的内容，唐山大地震主震发生在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五六点，当天下午十八点四十五分左右，滦县附近发生了一次七级的强余震。
在那之后，五级以上的余震断断续续持续了数日。许多在主震中勉强撑住没有倒的建筑，就是被这些余震震塌的。很多好不容易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就是在余震中被二次坍塌砸中，再也没有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距离那场最致命的七点一级余震，已经不到三十分钟了。
她快速的对终端发出指令，“启动应急广播模块，加载地震预警通知模板，语言中文，音量上限。同步当前坐标，把广播范围锁定在全区域。”
无人机的指示灯闪烁了三下，示意指令已接收。柳絮深吸一口气，拇指在屏幕上重重一按，然后抬手将无人机往空中一抛。
那架银灰色的小机器嗡的一声拔地而起，四旋翼急速旋转，几乎垂直地拉升到废墟上空几十米的高度，旋翼搅动的气流在暮色里吹起一圈灰尘。它悬停在半空中，机身下方的扬声器阵列亮起一排绿色的指示灯，然后，一个清晰、洪亮、不带任何感情的合成女声，从天空中劈了下来，覆盖了整片废墟。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根据监测数据，本区域将在三十分钟内发生强烈余震。所有人员请立刻停止作业，撤离危险建筑，转移到开阔地带。重复一遍，三十分钟后将发生强烈余震，请立刻撤离。这不是演习。”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整片废墟上所有正在埋头挖人的救援者都同时抬起了头。有人手里还举着铁锹，有人正半蹲在洞口往外拉伤员，有人满脸是灰地趴在缝隙上朝里面喊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广播声一震，全都停下了动作，茫然地望向天空中那个发出声音的银灰色小点。
“余震？什么余震？”
“哪儿来的喇叭？天上怎么有个东西在飞？”
“谁在喊话？是解放军的飞机吗？”
柳絮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她打开对讲机，调到周卫东连长的频道，“周连长，我是柳絮。三十分钟后余震即将到来一场级别不低的余震，请立刻命令所有人员撤离危险区域，到达开阔地带。我再重复一遍，余震预警是真实的。”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卫东的声音炸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任何质疑和犹豫，声音沙哑而决断的吼叫：“所有人听令！十分钟后停止作业！立刻撤离危险建筑！撤到开阔地！这是命令！”
军令如山。那些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还在待命的战士、抬着担架的志愿者，被这道命令一压，全都开始按照顺序朝广场方向移动。有人搀着伤员，有人先抱着孩子，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望，眼神里满是不甘和焦急他们刚挖到一半，底下还有人在求救，怎么能这个时候撤？
赵心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天空中那个还在循环广播的银灰色小点，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映着螺旋桨上闪烁的绿光。她转过头看着柳絮，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姐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柳絮同志，”赵心兰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声音在无人机广播震耳欲聋的喇叭间隙里显得格外小，“你怎么知道会有余震？”
“那些机器狗，”柳絮开了口，语气平稳，脸上看不出任何撒谎的痕迹，“它们不光能探测热源和声音，还能监测地底下的震动波。刚才有几台机器狗传回来的数据不太对劲，地下的微震动频率和幅度都在急剧上升，这种波形模式通常是强余震的前兆。”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还在循环广播的无人机，然后收回目光，对上赵心兰那双清澈得几乎能映出人影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很浅。
“原来是这样。”她松开柳絮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些机器狗真是太厉害了。柳絮同志，你更厉害，竟然会使用这么厉害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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