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总算劝好了眼前的这些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碎石堆后面,柳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能劝退的,只是她目力所及的这几个人。
市区这么大,坍塌的区域基本上涵盖了整个方圆几十上百公里,她的无人机广播覆盖范围有限,她也没有办法跑遍整个市区,劝退所有还在废墟中守着亲人不肯离开的人,她只能顾及到眼前这些人。
远处还有几簇人影在歪斜的楼板间晃动,不知道是没听到广播,还是听到了也不肯走。她攥着操控终端的手指紧了又紧,最终也只能把那些坐标标记在屏幕上,默默祈祷那些人能在余震到来之前自己想通。
“走了。”她转过身,拉了赵心兰一把,两个人踩着满地的碎砖往广场方向撤。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伤员被安置在最中间,身下垫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棉被和门板;老人和孩子挤在一起,有人从坍塌的物资站里抢出了几箱饼干,正在挨个分发;战士们列队站在外围,把人群和那些歪斜的建筑隔开,像一道绿色的堤坝守护着所有还活着的人。
所有人的脸上都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混着对未知的恐惧还有失去亲人的空洞和悲伤,没有人有心情说话,大家都仰着头,麻木的看着天空。
柳絮找了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站定。她特意选了这个位置,四周没有高层建筑,方圆五十米内最高的东西是一截被震断后只剩下半人高的树桩,地面虽然也裂了几道缝,但至少头上没有能砸下来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过,柳絮看了一下屏幕上的时间,发现历史上发生余震的时间到了。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柳絮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做好了迎接脚下剧烈摇晃的准备。
但是地面安安静静的,头顶的无人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撤离通知,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空回荡,显得格外响,也格外突兀。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人群开始骚动了。先是角落里有人交头接耳,然后声音越来越大,从窃窃私语声变成了公开的质疑。
一个刚才就不肯撤离、被战士硬架过来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声音阴阳怪气:“余震呢?说的那么吓人,余震在哪儿呢?总不能为了等个没影的余震,把那些埋在废墟里的人搁那儿晾着吧?”
他旁边一个妇女也跟着附和:“就是啊,我家那口子还埋在下面呢,刚才我们挖到一半!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他要是出了事到底谁负责?”
“那个女同志呢?刚才不是喊得挺凶的吗?”有人伸着脖子在人群里找柳絮,“说好的余震呢?怎么还不来?你那机器到底准不准?”
质疑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柳絮站在原地,没有开口解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那些围着她嚷嚷的人反而不敢靠得太近。
赵心兰站在她旁边,急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她看看柳絮,又看看那些围过来的人,想替她说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攥紧那根短撬棍,用身体挡在柳絮和人群之间。
周卫东站在人群外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色铁青。他旁边的一个排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连长,要不要先让弟兄们回去接着挖?都等了快二十分钟了,这余震到底来不来?”
周卫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柳絮身上。他看到那个女同志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动摇,任凭周围的质疑声一浪一浪地拍过来,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不知道她凭什么这么笃定。
从见面到现在,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她手里那几台机器狗,能钻进废墟深处,把地底的结构清清楚楚地标注给他们,连哪根横梁开裂、哪块楼板受力不均都标得一目了然,这种技术,别说见,他连听都没听过。她往天上飞的那个东西,悬在半空中就能把声音传遍整片废墟,声音清晰洪亮,比他手里的军用对讲机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还有她刚才跟他说的余震预警,时间精确到分钟——虽然目前没有发生,但是方位精确到区域,这种情报能力,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哪个侦察连能做到。
他咬了咬牙,“先别急,等着。”
排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周卫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时间又过了几分钟。质疑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回走,几个家属带头朝废墟方向迈开了步子,战士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为难地回头看周卫东。
就在那个刚才阴阳怪气的中年男人快走到废墟边上的时候——
大地忽然动了。
那是一种从地心深处直直蹿上来的、蛮横的、不由分说的剧烈震击。脚下的地面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块,所有人同时踉跄了一下,有人直接摔倒在地。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像是整个地壳都在呻吟的闷响从地底深处翻滚上来,比雷声更沉,比爆炸更闷,震得人胸腔都在跟着共鸣。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搅在一起,有人本能地趴在地上,有人死死抱住身边的人,有人吓得失声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心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柳絮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蹲下。“别怕!”
远处,歪斜了一半的楼终于撑不住了,悬在断口处的那块水泥楼板被震得松了钢筋,斜斜地滑下去,砸在下一层的残墙上,激起一大片灰白色的烟尘。
然后整面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推了一把,从裂缝处折断,轰然塌落。碎石和钢筋从十几米高的地方砸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地面跟着颤抖了一下,紧接着,第二栋、第三栋。
那些在主震中勉强撑住没有倒的建筑,在这一波强余震的冲击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坍塌。烟尘从废墟深处腾空而起,灰白色的巨浪翻滚着朝广场方向扑过来,遮天蔽日,把夕阳的余晖彻底吞没。
广场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他们呆呆地看着那片烟尘翻涌的方向,努力的控制自己颤抖的身子,如果自己没有来到这里,他们是不是也会被埋在废墟中。
那个阴阳怪气的中年男人瘫坐在地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地哆嗦。他刚才已经走到了废墟边缘,如果再往前多走十步,现在他已经被埋在那些轰然坠落的楼板下面了。
他旁边那个附和的妇女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指缝里渗出一滴一滴的泪水。
刚才还在催周卫东让弟兄们回去挖人的那个排长,站在人群前方,军装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印出深色的湿痕。他转过头看了周卫东一眼,声音发哑:“连长……要不是你让等……”
周卫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目光从倒塌的楼房上收回来,穿过人群,落在那个还蹲在地上护着赵心兰的女同志身上,他的喉结滚了滚。
柳絮松开了赵心兰的手,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被质疑后终于扬眉吐气的快意。她只是平静地望着远处那片刚刚塌落的废墟,烟尘还在半空中翻涌,像一场无声的葬礼,把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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