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把人抬过去!”周卫东的声音紧张的破了音,他半跪在刚挖开的洞口旁,两只手托着伤者的肩膀,满手的血混着灰土,在探照灯的白光下黑红一片。
担架队踩着碎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四个人把门板放平,小心翼翼地将伤者往上挪。
伤者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胸口被一根筷子粗的钢筋斜斜贯穿,钢筋的另一头已经被战士用液压钳剪断了,但留在体内的那段还有小臂长,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在空气中轻轻颤动。血从伤口边缘不停地往外渗,混着灰尘和碎砂,顺着门板的缝隙滴滴答答地淌了一路,在碎石地上印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
“让一让!让一让!”抬担架的战士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急。
广场上空,两架无人机照明灯稳稳地悬在高空之中,柔和而明亮的白光均匀地铺满了整片区域,连碎石缝隙里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虽然解决了黑暗的问题,却解决不了眼前更残酷的现实——
地上躺着一排又一排的伤者,而医生和护士,加在一起,只有五六个人。
几个人,要面对几十个重伤员和几十个轻伤员,忙的分身乏术,无暇他顾。
担架队把胸口中钢筋的男人抬到医疗点的时候,军医正在给上一个伤员打夹板。他抬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他放下夹板快步走过来,俯身检查了一下钢筋的位置,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钢筋离心脏太近了,必须马上手术。但这里做不了开胸手术,这里不像医院没有无影灯,没有吸引器,现在连最基本的麻醉药都快没有了。”
“麻烦刘军医想个办法。”周卫东说。他当然明白军医的为难。满城都是废墟。地震从凌晨开始,到现在十几个小时过去了,整个唐山市区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没有一条畅通的道路,而那些原本储存的药品、纱布、手术器械的医院和药库,和城里的其他建筑一样,全都埋在了废墟底下。别说药品,就是一把没弯的手术钳,现在都金贵得像黄金。
其他连的战友已经在外围拼命清障了,可清障不是搬几块砖头的事,整条的道路被倒塌的多层建筑拦腰截断,物资要运进来,首先就得把路清出来;路要清出来,就需要时间。
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这……”军医的手悬在伤员胸口上方,手指微微发抖,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做不到。”
周卫东急了:“什么叫做不到?你是医生啊!”
“我是医生,可我不是神仙!”军医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而破碎,“出发的时候,药品临时调配给我们的并不多!我现在也束手无策,除非立马有药我能立马给他做手术,否则的话……”
他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用沾满血的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在脸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复了医生特有的克制和冷静,“我们现在的麻药只剩下半支,连局部浸润麻醉都不够。止血钳用完了,我现在连消炎药都拿不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能做的都做了。这个人,我真的没办法……”
“如果不行……”周卫东顿住了,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咽不下去。他偏过头,不去看躺在门板上的那个伤员,狠狠地咬了一下后槽牙,才把后半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如果不行,就放弃吧,我们总得按照事情的轻重缓急来安排。”
刘军医刘军医嘴唇发白,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他明白周卫东说的是对的。毕竟他们几个人面对的是几十上百个伤员,有限的药品,有限的时间,有限的体力,事情不按轻重缓急来,谁都救不过来。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好,我明白了……”刘军医僵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医生的职责救死扶伤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可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一条有可能被救活的生命在眼前流逝,这种无力感几乎将他吞没。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
几名年轻战士眼圈泛红,其中一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忍不住低声嗫嚅:“连长,真的……就不管他了吗?”
周卫东心口一揪,却没有回头。他知道新兵心里的不甘,可现实容不得半分心软。“我们人手、药品都到了极限。救他,就要耗尽仅剩的所有麻药和止血物资,到时候几十名还有生机的伤员,都会失去活下去的机会。”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这是最残酷的取舍。”
没人再言语。大家都懂这个道理,可情感上终究难以接受。
众人合力,慢慢将这名钢筋贯穿胸膛的男子移到了伤员队伍的末尾。有人悄悄递来半瓶浑浊的水,小心地凑到他唇边。男人意识已经模糊,嘴唇翕动着,却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军医走到一旁,靠在断墙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短暂的失神后,他猛地直起身,拿起简易的急救包,奔赴下一个伤者。他不敢再停留,多看一眼,心里的愧疚就会多一分。
柳絮安顿好最后一台机器狗的搜救路线,从废墟深处收回操控终端,快步走回广场。她刚才去给几个独立搜救小组补充了电池和净水片,又在半塌的物资站废墟上用声波探测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热源信号,才折返回来。
柳絮从废墟深处折返,一脚踏进医疗点的时候,立刻感觉到气氛不对。
周卫东居然也在医疗点。此刻的他站在那里,军装上全是土,左边袖口那道被钢筋划开的口子比之前裂得更大了,露出的小臂上又多了一道新鲜的擦伤,眼眶发红。柳絮记得他刚才还在最危险的那片塌楼前指挥挖掘,嗓子喊得震天响,怎么一转眼就在这里,他不像是那种会在救援进行到一半时离开现场的人。
“周连长,怎么了?”柳絮快步走到周卫东跟前问道。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是他旁边站着个新兵,年轻的很,军装领口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脸上全是灰,两道泪痕从眼角一直冲到下巴,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他听到柳絮问话,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抬起手指向伤员队伍最末尾的那张门板,手指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伤员……我们好不容易把他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他埋得很深,上面压了三层楼板,连长带着我们挖了好久好久,手都挖出血了才把人弄出来。可抬过来以后,刘军医说……说没有药了,做不了手术,只能……”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哆嗦了好几下才把最后几个字挤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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