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撑着断墙慢慢站起来，破呢子大衣灌满了风，冷得像刀子割在骨头上。
她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踩进没过脚踝的雪地里，朝着鄂木斯克城中心的方向走去。她在漫天飞雪中甚至加快了脚步，朝着城中心那座还没有被战火波及的石砌建筑走去。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但柳絮的眼神始终平静。
因为她很清楚一件事，空间里的棉袄此刻不能穿。毕竟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穿着厚棉袄，走在满是穿着破烂单薄的流浪汉的大街上，那简直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快来抢劫我”。
况且，穿得单薄破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关于高尔察克这个人，林教授告诉过她一些信息。透过这些信息，她总结出这人属于那种极其罕见的人类。他的弱点不是贪婪，虚荣，也恐惧，而是他对“忠诚”这件事有着病态的执着。
他忠于沙皇，忠于旧俄，旧俄没有了。他忠于海军，海军也消散了。他的每一次忠诚都落了空，而每一次落空都让他更加渴望找到一个值得他交付全部信任的人。这种信任不是爱情，也不是利益，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纯粹的“信仰式忠诚”。
而他最致命的弱点，就是会把这种信仰投射到第一个在他最孤独的时刻出现、且看起来对他“无所求”的人身上。
所以柳絮的穿着不能太体面，不能像是有所图谋的样子。她必须以最狼狈、最无害、最“偶然”的方式，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毕竟一个在战火中失去一切的贵族孤女，无依无靠，手无寸铁，甚至没有开口求他帮忙做任何一件事。
这种人，他才不会防备。柳絮可以以此为突破口完成支线任务，而支线任务一旦完成，主线任务的难度就会大大降低。
柳絮在风雪中微微眯了眯眼。
雪越下越大，鄂木斯克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她裹紧大衣，继续向前走去。在她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处，一道极淡极淡的银光闪了一闪，随即湮没在风雪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等柳絮走到鄂木斯克城西那片勉强还算完整的街区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没有往中心区域走。
因为此时的高尔察克还不在鄂木斯克。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位海军上将现在应该还在远东的海参崴，正与协约国军方进行某种密谈。他要等到1918年才会以“救国”的名义返回鄂木斯克，被白军将领们推举为最高执政官。
她还有一点时间。毕竟系统虽然发布了任务，却没有规定完成的时间期限。
但是完成任务的时间也不能拖得太久。没说不代表没有其他限定条件，无论任何事情，肯定是时间越短完成率越高，获得的评分以及奖励就会越多。
系统虽然发布了任务完成的最高积分是8000分，但最低积分是多少呢？系统虽然没说，但肯定也和完成时间有关系。对于这个系统，柳絮还摸不清它的好坏，但把系统往坏的方面多想一点，准没错。
柳絮在一栋半塌的公寓楼前停下了脚步。这栋楼在十月革命前住着十几个小贵族家庭，如今大半房间已经空置，剩下的住着些无处可去的旧军官家属、破产商人和逃亡的公务员。原主一家曾在这里有个落脚处，一间位于三楼拐角的小套房，这是她父亲在银行任职期间用低价租下的。
楼梯间的灯早就不亮了。她摸黑爬上去，在二楼的转角处闻到一股浓烈的伏特加和呕吐物混合的气味。有人蜷缩在墙根下，发出含混的梦呓。柳絮侧身绕过，继续往上走。
三楼右手边第二间，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锁上房门，屋内一片漆黑。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间套房里还剩下一张铁架床、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半截蜡烛，以及原主母亲藏在地板夹层里的一个小铁盒。
她点亮蜡烛，从空间里摸出一块面包吃了下去。原主许久未进食的胃里，终于得到了些许安慰。
吃完以后，柳絮拿着蜡烛走到厨房的位置，然后蹲下身。昏黄的烛光下，地板接缝处有一块稍微翘起的木板。她用力掀开，露出下面藏着的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已经不值钱的沙皇卢布纸钞、一枚纯银十字架，还有一本暗红色封面的护照。这是原主父亲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在职期间办理的“特别通行证”，上面加盖了省银行和鄂木斯克驻军的双重印章。
柳絮把护照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原主梳着两条长辫子，眼神怯生生的。她把护照放回铁盒，只拿了那枚银十字架戴在脖子上。冰凉的小金属片贴着她的锁骨，成了这具身体能找到的唯的一点安慰。
然后她吹灭了蜡烛，和衣躺在那张铁架床上，顺便从空间拿出厚被子盖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偶尔响起的枪声，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柳絮没有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
她白天在鄂木斯克城里游荡，像一个真正的难民那样，去救济站排队领黑面包，去废弃的店铺里翻找能用的东西，和街头的流民一起蜷缩在墙角取暖。凭借原主的语言天赋，她逐渐融入了这座城市的底层生态。
她还走遍了鄂木斯克省银行旧址的每一个角落。记忆中那栋灰白色的石砌建筑如今已被红军的地方委员会征用，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但柳絮注意到，银行的地下金库因为结构老化已经被废弃，新的金库搬到了街对面的财政部大楼里。
甚至她还摸清了铁路站的布局。鄂木斯克是西伯利亚大铁路上的关键枢纽，无论是往西去莫斯科，还是往东去海参崴，都必须经过这里。高尔察克日后把黄金从喀山运到鄂木斯克、再从鄂木斯克往东撤离的路线，几乎是一条必然的选择。
她还收集到了一个更关键的信息。
1918年的春天，捷克军团将在西伯利亚大铁路沿线发动叛乱。这支原本被协约国用来对抗同盟国的战俘部队，因为苏俄政府试图解除其武装而哗变，一路沿着铁路向东推进，占领了从伏尔加河流域到远东的大片领土。而鄂木斯克，恰好就在那条铁路线上。
这场叛乱会彻底改变西伯利亚的局势。红军会被迫东撤，白军会借机反扑，而高尔察克，这位被捷克军团和协约国同时看中的“强人”将在这场混乱中被推上权力的顶峰。
柳絮在脑海里把时间线、人物关系和地理坐标反复推演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开始着手下一步。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鄂木斯克难得放了晴。
沉寂许久的系统忽然上线：【嘀——检测到高优先级信号。目标人物高尔察克位置数据正在更新。】
总算有动静了。看来系统的功能可以慢慢摸索和试验，不过这也侧面印证了柳絮的猜想，任务完成率和时间长短，果然是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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