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6年(顺治十三年、永历十年),八月二十,宁波。
宁波城的夜被海风浸湿,这座浙东沿海的府城,白日里是鱼市和商船的天下,入夜之后便换了另一副面孔。
三江口沿岸的勾栏酒楼次第亮起红灯笼,笙歌丝竹声从雕花槛窗里飘出来,混着酒客的划拳吆喝和烟花女子的娇笑,在石板街巷里来回荡漾。
清军攻舟山的大营便设在镇海,宁波作为后方转运要地,这些日子城里挤满了从各地调来的绿营兵将和押运粮草的差官。
这些人刀头舔血,下了值便往勾栏里钻,将银子大把大把地撒在酒桌上和花娘怀里。
眼下一座不起眼的酒楼里,二楼的雅间便被一个出手阔绰的旗人贵客包了整夜。
走廊里站着的亲兵已换了两班岗,前一班被同僚拉去楼下喝酒,新换上来的是个年轻的旗兵,抱着刀靠在门框上打盹,偶尔被里屋传出的粗犷笑声惊醒,便揉揉眼睛,嘟囔一句又合上了眼。
进了门,雅间内部被隔开,又分为里间和外间,里间享乐,外间奏乐。
这外间的绣墩上便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伶,怀里抱着半旧的琵琶,指尖机械地拨着弦。
她弹的是宁波本地的小调《月儿弯弯照九州》,调子本该柔婉绵长,此刻却音律难稳,有几个音符明显跑了调,像是弹琴的人心不在焉,或者身体在发抖。
里间中,不断传出男人放肆的笑声和另一个女子的惊叫,那惊叫时而高亢时而低伏,分不清是逢场作戏的奉承还是被弄疼的惨叫。
外间女伶听着这些不敢停手,也不敢抬头。她把脸埋在琵琶后面,嘴唇咬得发白,只想将这漫漫长夜早些熬过去。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地上。
走廊里那个打盹的亲兵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但很快归于沉寂。
随即门便被无声地推开了。
五个身影鱼贯而入,都是寻常宾客打扮,有的穿青布长衫,有的着半旧箭袖,乍一看与方才楼下那些划拳喝酒的客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脸上此刻都已顺手蒙上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冷冰冰的眼睛。领头的那个身材瘦削,脚下很快,一进门便大步猛冲而来,未等女伶尖叫,便快速捂住了她的嘴。
女伶浑身猛地一僵,琵琶弦在她指尖发出一声短促的杂音,随即被捂得死死的,只剩下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瞪得溜圆。
她此时也是瞧见了门口那具旗人亲兵的尸体,对方那腰刀甚至还没来得及出鞘,显然是被几人突然之间刺杀的。
“接着弹。”捂住她嘴的人轻声道。
眼见对方松开手,又用刀尖指了指她怀里的琵琶。
女伶浑身上下恍如筛糠般抖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但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地点了点头,颤抖的手指重新落在琵琶弦上,磕磕绊绊地继续弹起那首《月儿弯弯照九州》。
这一次跑调跑得更厉害了,可她已是顾不上了。
许顺的目光越过女伶颤抖的肩膀,落在里间外间之中的隔墙雕花木门上。
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和男人粗犷的笑声,其间夹杂着女子的求饶。
他先是侧耳细听了几息,确认里间的人没有察觉到外头的动静,这才回过头来,将刀尖平贴在胸前,压低嗓音对女伶询问:“那里面可是一个满八旗旗人?”
女伶手上不敢停,肩膀上疯狂点头,她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勇气,颤着嗓子挤出几个字:“你们……是来杀他的吗?”
许顺并未回答她。
他只是瞟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张被泪水冲花了胭脂脸蛋上停了一瞬,便随手扔了一锭银子,“你走吧,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再回来。”
女伶愣了一瞬,随即忙不迭地捡起银子爬起来,琵琶也不要了,脚步踉跄地跨过门口那具还在往外淌血的尸体。
她的布鞋踩在血泊里还打了个滑,险些摔倒,伸手扶了一把门框才稳住身子,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许顺目送她离去,随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身后四个沉默的杀手队弟兄。
里间的笑声还在继续,那个满八旗的人显然沉迷在温柔乡中仍未察觉到。
许顺做了个手势,四个人立刻无声地聚拢过来。
“最后重复一次,半刻钟为限。恶鬼守楼梯,任何人上来,格杀勿论。狡狐去后窗,封死退路,防止有人跳窗报信。
鸿煞、野狗与我进去,鸿煞负责撬开他的嘴,问出明日具体进军时辰。野狗贴身保护鸿煞,对方若是反抗,先卸他拿刀的手。”许顺语速极快。
说罢他停下,目光在鸿煞脸上停了一瞬。
鸿煞是个瘦长的汉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手十指修长,指节粗大,乍一看也像是弹琵琶的手。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双手在江南洪社的审讯圈子里,曾让三个宁死不屈的清军细作在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里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吐了出来。
“时间一到,即刻杀人。不要他身上多耽误一息。得手之后按既定路线分头撤离,老地方汇合,若有追兵……”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每个人的面孔,“各自为战,不必相互救援,被俘的规矩,不用我多说。”
四个蒙面人同时点头,没有人再说话。
五柄利刃及时缓缓举至胸前,刃尖朝前,刀身在烛光下泛着森冷青光。
这时里间那粗犷的笑声也忽地拔高了几分,夹杂着女子一声尖细的惊叫求饶。
许顺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点头。五人如离弦之箭般蜂拥冲入里间,木门被撞得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里间内,烛台上燃着七八支蜡烛,将整个屋子照得通明。
一张宽大的红木架子床正对着门口,床幔半垂,床上一片凌乱,锦被揉成一团堆在床角。
一个上身赤裸、露出一胸浓密黑毛的壮汉正把一个年轻女子压在身下,那女子头发散乱,满脸泪痕,口中塞着一块帕子,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声。
壮汉的另一只手还攥着酒壶,酒液从壶嘴里滴滴答答地淌到地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撞门声响起的那一瞬,那八旗旗人反应快得惊人。他朝许顺一把扔去酒壶,推开怀里的女子,反手就去捞搁在床头的腰刀。
但许顺比他更快,躲闪过后,一道寒光劈开空气,刀柄重重砸在隧道右手腕上,骨裂声清脆而沉闷。
对方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腰刀当啷一声掉在床板上,随即被野狗一把扫到墙角,远远地踢开。
鸿煞从另一侧欺身而上,膝盖顶在对方的脊背上,左手反拧着他那只被砸碎了腕骨的右臂,右手短刃已是架在了他的喉咙上,刃锋贴着喉间微微陷入皮肉,一线血珠立刻顺着刀刃渗了出来。
那个被推开的女子吓得尖声惨叫,抱着锦被缩在床角,浑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许顺立刻转过脸去,冷冷地盯着她,刀尖一指:“闭嘴,否则你死。”
女子愣了一瞬,赶紧捂住自己嘴巴,大口喘息。
现在里间满人被反拧着胳膊压在床上,半边脸陷在凌乱的锦被里,满嘴酒气喷在锦缎上,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骂着,大概是满洲话,夹杂着几句官话的脏语。
许顺在床边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像是屠夫在案板前打量一头待宰的猪。
“我有话问你,你若痛快答了,我便也让你死得痛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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