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冠蟾王彻底失去了耐心。
那个站在潭边的小虫，明明一口就能吞下去，却偏偏滑得像一片沾了油的叶子。
它的眼珠跟着维克多转了好几圈，灰白色瞳孔里，烦躁一点点堆了起来。
下一刻，它喉咙下方的皮膜猛地鼓起。
那个喉囊越胀越大，很快就撑成了一个巨大的半透明腐水袋。
囊壁薄得发亮，下面浑浊的腐水来回翻涌，墨绿、灰黄和暗黑色搅在一起，像一锅被反复煮烂的毒汤。
腐冠蟾王憋了半晌。
整片深潭的水面都跟着向下一沉。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把潭水硬生生压进了它的喉囊里。
“噗！”
腐水弹喷出来的时候，声音不算尖。
可那股厚重感，却像是一颗被毒水包住的石炮弹，带着一条腐臭水线，直直砸向泥岸。
维克多脚下一折。
身影从原地斜斜错开。
腐水弹贴着他的衣角飞过去，重重砸在身后的烂泥地上。
“轰！”
泥岸炸开大片毒沫。
几丛黑草被毒水一浇，连火都没来得及冒出来，便直接烧成了细细的黑烟。
烂泥里几只躲着的低阶虫兽被溅到，身体当场融成一摊污水，连挣扎都没能挣扎一下。
维克多回头瞥了一眼。
“这口痰有点分量啊。”
他说完，脚步又轻轻一移，正好避开随后炸开的第二层毒雾。
蟾王接连又打出了十几发腐水弹。
都没能打中。
这让它更烦了。
它庞大的身体在深潭里压出一圈圈黑浪，头顶那圈菌伞抖得更厉害，细碎黑粉不断落进潭水里。
喉囊重新鼓起。
可这一次，它没有急着喷腐水。
它低下头，朝着整片深潭，发出了一声沉闷蟾鸣。
“咕！”
声音压着潭面铺开。
它不尖，也不刺耳。
可很沉。
像有一面巨鼓，正被什么东西在泥水下敲响。
潭水先是一震，接着水面上那些黑色浮萍被震得向外散开。
漂在水里的腐骨一根根碰撞，发出闷闷的响声。
维克多脚下的泥岸也跟着抖了一下。
那股声浪贴着地面滚来，带着一股要把胸腔压塌的力量。
周围那些原本缓慢流动的瘴气，在听到蟾鸣后，并没有被吹散。
它们像吸饱声音的海绵，先把那道低沉蟾鸣吞了进去。
下一息，整片黑瘴都开始颤。
“咕！咕咕!”
同样的声音，被黑瘴用更大的声势吐了出来。
蟾鸣在深潭四周来回折返，声浪越叠越厚，最后竟像一圈看不见的黑色城墙，朝着维克多压了过来。
维克多感受了一下。
秘银位阶以下，估计这会儿已经站不稳了。
要是体质再差一点，内脏都得被震得跟着一起翻江倒海。
可惜，这东西对他来说，差点意思。
不说他现在那副已经能和铂金位阶力量型职业者比一比的体质。
单是他身后那面暗红旌旗，本就取自腐冠蟾王的“势”。
你拿自己的势，来压已经被我折下来的势吗？
声浪撞到维克多身前。
他身后的暗红旌旗只是轻轻一荡。
旗面像被风吹了一下，边缘抖出一道模糊的暗红光线。
那些足以震碎黄金职业者内脏的声浪，在旗影前自动分开，从维克多两侧绕了过去。
维克多站在旗影前，连衣角都没怎么晃。
泥水在他左右炸开。
身前却安静得像被人切出了一条干净小路。
只是，这道蟾鸣里藏着的东西，不止是攻击。
维克多听不懂。
可深潭周围的魔物听懂了。
远处一棵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树顶端，一只体型巨大的瘴羽鸦王缓缓展开双翼。
它的羽毛像被墨水泡过，边缘还挂着灰绿色瘴气。
随着它一声嘶哑啼叫，瘴气中，一片又一片瘴羽鸦飞了起来。
黑压压一群，像是从雾里掀起的破布。
泥浆深处，腐沼巨蜥抬起了头。
它背上长满了烂木一样的硬刺，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拖着一串发臭的黏液。
更远处，焦油盲鳄从黑水里爬出。
它没有眼睛，眼眶里全是凝固的黑油，沉重尾巴拖过泥地，留下一条黏稠的深沟。
黑瘴泥鳞人也上了岸。
它们身上披着泥壳一样的鳞片，手里拖着锈迹斑斑的斧头，一步一陷地朝这边走来。
腐骨血蝇群飞得最快。
红黑色的虫群从几具腐尸下面卷起，像一团带着腥甜气味的尘暴，嗡嗡声几乎要盖过蟾鸣。
食腐沼鬼从烂泥堆里钻出。
它们身形佝偻，四肢细长，嘴里还挂着没嚼干净的骨渣。
一时间，整个黑瘴泥潭都活了过来。
枯树在震动，烂泥被翻开，黑瘴被搅散。
无数双带着贪婪、凶残和浑浊本能的眼睛，全部落在维克多身上。
腐冠蟾王趴在潭心，喉囊一鼓一缩。
它像是在说。
你不是能绕吗？
那就让你绕个够。
维克多看着四面八方压来的魔物，脸上没有多少恐惧，眼睛反而亮了一点。
更多魔物。
更大的阵势。
也就代表着更多可以夺取的“势”。
腐冠蟾王是五阶王级魔物。
它的势又重又沉，像泡在毒潭底下的一块巨石，想靠【折旌步】一点点撬起来，可费时间了。
可这些三四阶魔物就不一样了。
它们凶归凶，数量也够多，可阵势松散，彼此之间还互相挤压。
像一堆没捆好的湿柴。
只要找到缝隙，就能把火塞进去。
当然，问题也不是没有。
数量确实有点多。
维克多看着从左侧扑来的腐骨血蝇群，又看了一眼右侧正在爬上岸的焦油盲鳄，嘴角轻轻一扯。
三四阶魔物，虽然不经他打。
但是数量上去了，可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他脚尖在泥地上一点。
【燃旌霸王步·陷阵·诡步成军】
第一步落下，深潭边多出了四道维克多的身影。
它们一左一右，一前一后。
身形还有些浅，像被瘴气勾出来的影子。
第二步落下，幻象变成了七道。
当维克多走出第三步时，潭边的烂泥地上，已经像同时站了十几个维克多。
有的刚一出现，就立定开弓。
弓弦绷响，箭矢带着青色风线射入瘴羽鸦群。
一只瘴羽鸦被当场射穿翅根，从半空旋着砸进泥水里。
有的幻象边走边射。
它们贴着泥岸斜斜移动，不和任何魔物硬碰，却总能在对方转身的空隙里补上一箭。
还有几道幻象干脆不攻击。
它们专门在魔物群前方游走，时不时停一下，像是露出破绽。
等黑瘴泥鳞人拖着锈斧追上来，它们又突然向旁边一折，把那群泥鳞人带进腐沼巨蜥的行进路线上。
巨蜥低吼一声，沉重身体来不及避让，直接撞翻了前排泥鳞人。
锈斧、泥爪和巨蜥尾巴搅在一起。
原本还算整齐压来的魔物潮，立刻被撕成了几个互不协调的小战场。
腐骨血蝇群想从上方压下。
三道幻象同时抬弓，风息炸开。
黑瘴被撕出几条细口。
血蝇群的队形当场散了一半，后面的撞上前面的，红黑色虫潮像被人狠狠搅了一棍。
焦油盲鳄靠声音锁定目标。
一个幻象故意在它左侧踩出重重脚步。
盲鳄猛地张嘴扑过去，咬碎的却是一团虚影。
下一息，真正的箭矢从右侧射来，钉在它脖颈后方的软皮里。
它吃痛翻滚，尾巴又扫倒两只刚刚靠近的食腐沼鬼。
【诡步成军】制造出来的幻象，本质上还是疑兵。
擅长的是乱阵、诱敌、拉扯和制造判断错误。
其实不该有这么强的攻击力。
可此刻，维克多身后的暗红旌旗一分为多。
一道道细小旗影，接在那些幻象背后。
每一道幻象身后，都有一缕暗红光线轻轻飘动。
于是那些本该虚浮的箭矢，变得沉了起来。
能破开鳞片。
能震退魔物。
能让追击的敌人真切感受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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