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蔷薇城区。
一辆从银秤港方向过来的四轮货车，刚刚把车头挤进窄街，迎面又来了一辆装满皮革的双辕车。
两边车夫谁也没有大声叫骂。
前车把右侧轮子压上排水沟边沿，后车则收起一面能够拆卸的挡板。
两匹挽马贴着墙根错身而过，车厢外蒙着的防潮布彼此擦了一下，发出一阵粗粝声响。
堵在后面的行人跟着从车轮和门廊之间穿过。
谁也没停。
维克多顺着人流向前走去，脚下青石板被数百年的车轮压出两道浅槽。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银秤港带来的潮气越过连接两地的那座石桥，顺着街口灌入城区。
石缝里还积着水，空气中混着河腥、木料和皮革油的味道。
老蔷薇城区是王都里的旧城。
这里最早依着旧城墙生长，街道没有经过完整规划。
房屋贴着墙根一座接一座，墙角空出三尺便有人搭起木梯，屋顶还能承重，便再往上加盖一层。
一间挂着百年铜牌的旅店占住了沿街一楼。
同一道门廊进去，左转是旅店柜台，右侧窄梯却通向二楼的私人兑换所。
楼上不断传来砝码落上秤盘的脆响，旅店后院则响着锤子敲击薄铁板的声音。
几名住客坐在门前喝麦粥。
一个衣袖沾着铜屑的工匠从他们中间挤过，肩上扛着刚刚打好的长匣。
守在巷口的掮客抬眼扫过匣子长度，立刻凑到跟在后面的货主身旁，两人压低声音谈了几句，随后一前一后钻进旁边的拱门。
更低处还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木门。
每逢楼上铜秤安静片刻，门板下面便会漏出一阵骰子撞杯和赌客压注的喊声。
后院的铁锤紧跟着落下，又把那点叫喊压回地底。
拱门上没有招牌。
窗后却有人将帘子掀开一角，目送长匣进门，这才重新放下。
老蔷薇城区拥挤，也足够陈旧。
可这里并不混乱。
银秤港运来的蒙布木箱会先在桥头分车，怕潮的进石库，见不得光的走窄巷，需要当日出手的则被送进各家商会的鉴定室。
陆路来的魔兽材料也有自己的去处。
整张兽皮在街口估价，从魔兽身上卸下的牙齿、骨骼和魔晶进了内巷便被分开。
能被炼金工坊收走的装上小车，品相特殊的交给掮客，来历说不清的东西，自然会有人领去那些不愿把招牌挂到明处的店里。
多年下来，楼层、门洞与生意一同挤进这片旧城，早已长成了一套外人看不懂，当地人却不会走错半步的秩序。
真正的尖货，很多都要在这里过上一道。
维克多也是来到王都以后，才慢慢摸清其中门路。
前几日，他先去了金枝区。
那里道路宽阔，店铺门面用整块石料修成，擦亮的橱窗里摆着附魔首饰、礼仪甲胄和镶嵌魔晶的法杖。
进门有人接待，落座有人奉茶，连用于展示商品的绒布都按客人身份分了颜色。
东西自然不差。
摆在铺面上的货物，整体品质比他身上的迷梦月织猎装还要高出一些。
可也只是高出一些。
维克多拿星百万的规格在心里比了一圈，一件能够得上边的都没看见。
他起初还以为王都最好的商铺不过如此。
直到后来旁敲侧击了几家，才发现自己看到的只是给普通客人准备的“好东西”。
真正压箱底的收藏根本不会放在橱窗里。
有的藏在二楼。
有的锁在后院。
还有些货物连店里都没有，只在名册上留下一行代号。
得有人引荐，再由两边确认身份与购买能力，东西才会从贵族私库、商会密库或者某位高阶职业者手中送过来。
维克多身上的铂金执事和五环法师徽章，会让店员的笑容更真一些，端上来的茶也会换一壶。
但想让对方主动掀开二楼帘子，却是还差了一点。
老蔷薇城区不太一样。
这里也认人，却更认眼力和胆量。
一件货摆出来，买主自己判断真假，自己查验有没有暗伤，也得自己承担它原本属于谁、为什么会流到摊位上的风险。
看走眼，钱货两清。
看对了，也别指望卖家替你解释来路。
没有门路，又想碰到真正的好东西，老城区自然比金枝区更适合维克多。
一个铂金冒险者兼五环法师，走在别处已经算得上有头有脸。
放进王都，却远没有亮眼到让那些老牌商会主动打开密库的地步。
与其坐在金枝区喝茶等人引荐，还不如自己来淘。
老城区里大大小小有十几个淘货市集。
有的专收武器，棚架上插满缺口长剑和断裂枪头。
有的偏向药剂，隔着一条街都能闻见酒精、苦草和魔兽腺体混合出的怪味。
还有几处只卖奇物，摊主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手里的东西能做什么。
维克多这几日逛了大半。
带有词条能量的物件还真见到了一些。
可惜大多只是蓝、绿品质。
今日这座市集偏好饰品。
两侧摊位上摆满胸针、耳坠、护符与未曾打磨的魔晶。
几名工匠直接坐在棚下改尺寸，铜锤敲过银托，细碎声响连成一片。
维克多才走进市集不久，视野尽头便浮出了一抹红光。
那道光只存在于面板赋予他的特殊视野中。
隔着来往人群和一排悬挂起来的水晶风铃，依旧压不住颜色。
红色品质。
维克多脚下没有半点变化。
甚至没有立即转头去看，只用余光记下红光所在的棚位，继续沿着原本的方向向前。
他先在一个银器摊前停了停。
拿起一枚刻着荆棘纹的胸针，对着光看了两眼，又问了问里面那点凝神法术能维持多久。
摊主报出价格。
维克多摇摇头，把胸针放回原位。
再往前，他又翻过两枚护符，捏起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魔兽晶核，听卖家信誓旦旦地说这东西取自某头四阶雷兽。
维克多看着晶核里面稀薄得快要断掉的电弧，认真还了三次价。
自然没有买。
他走走停停，偶尔抬头看看挂在棚架上的饰品，偶尔又被过桥货车带来的喧闹吸引视线。
前后花了将近十分钟，才顺着人流慢慢踱到那处真正的目标前。
摊位不大。
就只有一件东西。
即使剔除面板视野里那层只有维克多能够看见的词条光芒，这块石头本身也算得上一件奇物。
巴掌大的一块景观石。
半透明石壳里面，一股赤红魔力刚刚冲向边缘，侧面便撞来一道深蓝水光，将其拦腰截断。
破碎的红蓝光点向下沉落。
还没触及石底，一团黄褐色能量又从下方托起碎光。青色风流随即从缝隙穿过，将三者卷向另一侧。
几十种元素能量不停冲撞、截断、下沉、上浮。
每一股力量看上去都要把另外几种撕开。
可它们始终没有真正碰到石壳。
一旦某种元素逼近外层，另一种力量必定会从侧面补上，或把它撞偏，或将其卷回中央。
凶险。
也平衡。
像有人把一场随时可能失控的元素暴乱，硬生生封进了巴掌大的石头里。
石中七彩流光映过摊位，又在维克多脸侧留下不断变换的颜色。
这东西哪怕没有红色词条，也绝不是普通物件。
“这块石头……”
“这个石头我们要了！”
一道声音先一步从侧后方压了过来。
维克多嘴边的话停住。
耳熟。
还不是一般的耳熟。
他循声转头，先看见一头在老城区人群里很难认错的鲜红长发。
那名红发女子已经走到摊位另一侧，身后还跟着几名收敛气息的便装随从。
石中流动的彩光越过摊面，一半映在她的发梢，一半落在维克多侧脸上。
隔着那块多种力量彼此冲撞、又勉强维持平衡的景观石，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上一次见面时，她穿着破损的夜行衣，脖颈边还架着两杆长枪。
这张脸，维克多当然不会认错。
罗萨里奥七世次女。
卡塔琳娜·罗萨里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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