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六月初。
经历了几轮中组部的谈话后,刘国清的调令下来了。
他拿到那份红头文件的时候,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好一会儿,把上面那几个职务来回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岔。
除了原本的首钢总书记、一机部副部长不变外,新的职务还有三个——西南三线建委副主任,川省省委书记处书记,副省长。
核心职务是建委副主任,分管西南地区的机械军工,同时任川省三线建设总指挥。
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这个任命比他预想的重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原以为自己去西南,顶多就是一机部在西南三线建设的总指挥,加一个三线建委副主任的虚衔。
结果这一下,省委书记处书记、副省长全给上了,三线建委副主任还加了实权——分管西南三省的机械军工。
西南包括云贵川三省,军工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机械军工的盘子大得惊人,攀枝花钢铁在那儿,周边的军工厂十几个,他这一去,手里的权柄比在一机部的时候只大不小。
甚至能超越云贵川三地的行政边界,直接延伸到鄂省北部,也就是过去的大别山地区。
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琢磨了一遍。
之所以落点在川省,大概率是因为攀枝花钢铁在那。
攀钢是三线建设的重头戏,没有钢铁,军工就是空中楼阁。
把他放在川省,既是让他盯着攀钢的进度,也是让他把手里的军工盘子管起来。
而省委书记处书记和副省长的身份,是给他站台用的——没有地方党委和政府的职务,他一个建委副主任,说话分量不够。
这个任命安排得太讲究了,大概率是各方面博弈的结果。里面具体有谁出了力,他不用想也知道——老政委、旅长、聂主任、二先生,怕是一个都没少。
旅长走之前说的那句“明年去西南”,原来不只是说说,是把路都给他铺好了。这个人,到死都在替他操心。
他把烟掐了,把调令折好塞进抽屉里,拎起麻袋出了门。
回到百万庄的时候,杨秀芹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作业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刘广中坐在她旁边,脑袋耷拉着,手里也攥着笔,面前的数学作业本上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算式,旁边还画了一朵花。
“你这加法怎么算的?”杨秀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当妈的无奈,“六加七等于十一?你再算算。”
广中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作业本,小声嘟囔了一句:“妈,我不想学数学。我想去琉璃厂。”
杨秀芹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手里的笔在桌上敲了两下。
刘国清换了鞋走进来,把麻袋放在门口,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把坐在旁边啃手指的刘念中捞起来放在膝盖上。念中六岁了,扎着两条小辫,被他捞起来也不闹,揪着他的领口,喊了一声“爸”,又低头继续啃手里的半块饼干。
广中不喜欢任何理科知识,只醉心于文化上的东西,考古,摄影,而大中呢?
中规中矩吧,也只有老四,有几分正中的影子,可没达到大哥的妖孽,刘念中还好,没有想象中的调皮和娇气,成绩中等,但却喜欢舞蹈,音乐,总之,五个兄弟姐妹中,要说成绩好的,除了正中,就是明中了。
大中那纯纯就是多动症,简直就是学校的小霸王!
已经在同学中打出了名堂。
刘国清低头看着她,拿手背擦了擦她嘴角的饼干渣:“你哥呢?”
“二哥哥在学校打架,被丁伟爸爸接走了。”念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嚼了两下饼干咽下去,“四哥哥在屋里看书。”
刘国清看了杨秀芹一眼。
杨秀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大中那孩子,跟丁伟一个德性,天天在学校惹事。今天把人家同学鼻子打出了血,老师打电话到家里,丁伟过去接的。说是回去好好教育,我看是回去好好喝酒。他们俩凑一块儿,能教育出什么来?”
刘国清笑了,笑完又收了笑容。
他把调令的事说了,说得很简短,不渲染不夸张——西南三线建委副主任,川省省委书记处书记,副省长,分管机械军工,半个月后出发。
杨秀芹听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愣了好几秒。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意外,也有点“果然如此”的释然。
她放下笔,想了想:“邓大姐今天也跟我聊了。她让我去川省的一个军工厂,任副厂长,分管后勤。她说原本想让我去攀钢的,后来想了想,还是得去军工厂。”
刘国清听到这话,心里头翻了一下。
去攀钢和去军工厂,表面上看都是支援三线,实际上区别大了去了。
攀钢是冶金口,是工业上的事,但军工厂是系统内的,是相对封闭的环境。
邓大姐安排杨秀芹去军工厂,是在替她兜底。
万一西南那边的形势有什么变化,在军工厂里至少是安全的。
这年头,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风向。
“大姐有心了。”刘国清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点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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