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不会，是还没开始。她抬起头，看着玛丽。“这些事，我没做过。可我可以学。”
玛丽笑了。“我知道。”
伊丽莎白又问：“王储什么时候见我？”
玛丽摇摇头。“还没有定下。”伊丽莎白点点头。“那我什么时候去？”玛丽想了想。“她会安排时间的。”
伊丽莎白靠在沙发上，把那杯埃莉诺递来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了一下嘴，她皱了皱眉，可没有放下。“我会好好表现的。”
玛丽看着她。“你有时间吗？赫歇尔那边——”
伊丽莎白放下茶杯。“他经常出门。不是去观测，就是去开会。我一个人在家，有些无趣。”她顿了顿。“有点事做，也好。”
玛丽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伊丽莎白，看着她那张不再年轻、可依然明亮的脸上，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少女的光，是那种——一个人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的光。
***
伊丽莎白去克莱蒙特庄园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落在那些修剪整齐的草坪上，绿得发亮。
夏洛特坐在花园的石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伊丽莎白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伊丽莎白坐下来。仆人端上茶，退了下去。
夏洛特没有问“你会不会算账”“你懂不懂管理”，她只是看着伊丽莎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玛丽说，你管过家，管过仆人，帮简打理过庄园。都做得很好。”
伊丽莎白的脸微微红了。“她过奖了。”夏洛特笑了。“她很少夸人。”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不是面试，是聊天。聊布莱顿的海，聊简的肚子，聊赫歇尔那些看星星的夜晚。
夏洛特问伊丽莎白，对那些贵族夫人、银行家太太、工矿业主夫人有什么看法。
伊丽莎白想了想。“她们有钱，可她们没有体面。她们想挤进贵族的圈子，可贵族看不起她们。她们的钱，买不到尊重。”
夏洛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觉得，她们会愿意花钱买一个‘被邀请’的机会吗？”伊丽莎白点点头。“会。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体面。”
夏洛特放下茶杯，看着她。“那你愿不愿意来帮我？”伊丽莎白深吸了一口气。“愿意。”
面试结束了。伊丽莎白走出克莱蒙特庄园的时候，阳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她上了马车，靠在座位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些贵族夫人，那些银行家太太，那些工矿业主夫人，还在前面等着她。她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来，可她觉得，应该能。
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不怕。
霍兰德夫人是第二天来的。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绸裙，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走进克莱蒙特庄园的花园，在夏洛特对面坐下来，端起仆人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您找我来，有什么事？”
夏洛特放下茶杯，把慈善拍卖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霍兰德夫人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这倒是从未想过的事。而且，女人也能正大光明地去做。和那些沙龙比起来，也更有意思。”她顿了顿。“我会将风声透露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的。”
夏洛特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霍兰德夫人站起来，正要走，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这主意真是不错。王储殿下什么时候招了新的幕僚？”夏洛特脸上的笑意变深了些。她没有站起来，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个人，咱们两个都认识。”
霍兰德夫人愣了一下。她想了想。“格雷夫人？”夏洛特摇摇头。“不是。”霍兰德夫人又想了想。“菲茨威廉伯爵夫人？”夏洛特又摇摇头。“也不是。”霍兰德夫人皱了皱眉。“那是谁？”
夏洛特放下茶杯，看着她。“是我们的小作者。”
霍兰德夫人的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玛丽·班纳特？”夏洛特点点头。霍兰德夫人靠回椅背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我只以为，她对写作更感兴趣呢。”
夏洛特笑了。“怎么可能。她对自己的财产，打理得风生水起。让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一般的作家，可做不到这一点。”
霍兰德夫人没有再说。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花园，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朝夏洛特行了个礼。“那我先回去了。那些贵族夫人，我来联系。”夏洛特点了点头。“辛苦您了。”
***
乔治亚娜的马车在德文郡公爵府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伦敦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她下了车，没有让仆人通报，自己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门开了。管家认识她，微微欠身，侧身让开。她走进去，穿过门厅，走上楼梯。走廊里很暗，只有墙上几盏烛台亮着，火苗跳着，把那些画像照得忽明忽暗。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威廉·卡文迪什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抬起头，看见姐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把书放下，站起来。“乔治亚娜？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没有解释为什么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威廉也坐下来，看着她。他注意到她鬓边有几缕白发。
不是那种年纪到了、自然长出来的白，是那种——一个人熬了太多夜、流了太多泪、咽了太多苦——之后，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白。他心里一软，声音也低了些。“有什么事吗？”
乔治亚娜没有回答。她接过仆人端来的茶，捏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她皱了皱眉，可没有放下。
她低着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听说王储殿下想办慈善拍卖。圈子里已经传遍了。我也想参与进去。”
威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件好事。可以和王储拉近关系，也能增加和其余贵族夫人之间的联络。”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姐姐，看着她鬓边那几缕白发。
乔治亚娜放下茶杯，抿了抿嘴。“你也知道乔治那个人。他是不愿意我在伦敦继续留着的。那本书的影响过去了，他正考虑将我再赶回乡下去。”她看着威廉。“我要你帮我。”
威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修长，白净，没有做过粗活。可此刻，它们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你现在是一个霍华德，不是卡文迪什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最多就能给你一份邀请函。”
乔治亚娜注视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这就够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威廉也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为什么不多留一会儿？难得见一面。”
乔治亚娜背对着他，脊背挺得很直。她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可底下有一丝轻嘲。“一个霍华德，怎么好在卡文迪什的家多待。”她顿了顿。“你多保重吧。”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咯吱咯吱的，和来的时候一样。威廉站在书桌前，没有送她。
他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他低下头，看着那杯她没有喝完的茶。茶已经凉了，可他没有叫人来收。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杯凉茶，站了很久。
窗外的煤气灯还亮着，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那本书还摊在桌上，他看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可那些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姐姐鬓边那几缕白发，想起她说“一个霍华德，怎么好在卡文迪什的家多待”。她不是不想留，是不能留。她是霍华德家的人，不是卡文迪什家的人。那个家，打她，骂她，把她丢在乡下。
可她是那个家的人。不是他家的了。他能做的太少了。
***
邀请函是下午送到的。彭伯里的客厅里，达西夫人捏着那张烫金边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王储自从加冕典礼之后，沉寂了这么久，怎么忽然想起办什么慈善拍卖了？”
达西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花园。“我也不知道。”
乔治安娜坐在沙发上，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邀请函。她低头看着那些优美的字迹，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
达西转过身，看着她。达西夫人也抬起头。乔治安娜放下邀请函，靠在沙发上。
“玛丽给我写过信。她说，王储办这事的主意，是她建议的。她说，好事不能只让教会做，贵族也应该做出表率。”
达西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又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这倒是班纳特小姐会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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