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执法堂大殿。
陆沉踏进门槛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天井里漏下来，照在大殿正中央的青石地面上。光斑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但他没有眨眼，径直走了进去。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正中间是一张长案，后面坐着三个执法堂长老。居中的那个头发花白，面容刻板，筑基圆满的修为，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陆沉身上剜了一下。左右两边各坐一个中年修士，手里拿着纸笔。
长案左侧，赵烈站在那儿，身后是他父亲赵长老——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金丹期的威压若有若无地散出来，压得殿内几个外门弟子不敢抬头。
右侧站着几个执法堂弟子，其中就有昨天去搜查的那个领头弟子，腰间铜牌在光线下晃了一下。
陆沉走进去，站在大殿中央。
“外门弟子陆沉。”居中的长老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传唤你，是因为有人举报你修炼魔道功法。你可认罪？”
陆沉抬起头，看着那位长老。
“弟子没有修炼魔道功法。”
“没有？”赵烈冷笑一声，从旁边站出来，“那执法堂从你房间里搜出来的混沌真气残留，你怎么解释？”
陆沉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那是陶罐碎片上的青苔和泥土。”他说，“我的陶罐破了，碎片上有污渍，不是什么混沌真气。”
赵烈盯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嘴硬。”他说，“那就当众验证。”
居中的长老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一个执法堂弟子端着一个托盘走上来，托盘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小瓷瓶，和一个小布袋。
瓷瓶里装的是昨天从陆沉房间搜走的碎屑。
布袋里装的是……陆沉认出来了，那是昨天他埋在窗根底下又被自己动过手脚的那袋碎屑。赵烈真的让人挖出来了。
“这两份碎屑上，都有混沌真气的残留。”赵烈说，声音很响，让殿内所有人都能听见，“一份是从他房间里搜出来的，一份是从他窗根底下挖出来的。如果他没有修炼魔道功法，这些混沌真气从哪来的？”
殿内一阵窃窃私语。
陆沉没有说话。
居中的长老看了他一眼：“陆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陆沉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弟子请求当场验证这两份碎屑。”
“验证什么？”
“验证那上面究竟是不是混沌真气。”
居中的长老皱了皱眉，似乎在犹豫。赵烈却笑了。
“让他验。”赵烈说，“让他死得心服口服。”
居中的长老看了赵长老一眼。赵长老微微点头。
“好。”居中的长老说，“开检测阵。”
两个执法堂弟子走上前，在陆沉面前蹲下，用手掌在地上按了一下。青石地面上亮起一圈淡金色的纹路，那是宗门的检测法阵，专门用来识别各类真气属性和残留痕迹。
“把碎屑放进去。”居中的长老说。
执法堂弟子从小瓷瓶里倒出几块碎屑，放在法阵中央。
淡金色的光芒笼罩上去，碎屑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灰白色的光泽——那是混沌真气的特征，和灵力的蓝色完全不同。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赵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看清楚了吗？”他指着那层灰白色的光，“这就是证据。”
陆沉没有慌。
“弟子请求检测第二份碎屑。”他说。
居中的长老点了点头。执法堂弟子打开那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碎屑，放在法阵中央。
淡金色的光芒再次笼罩上去。
碎屑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灰白色光泽。和第一份一样，但颜色更淡，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
赵烈笑了。
“两分证据，足够定你的罪了。”
陆沉转过头，看着他。
“赵师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弟子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检测你手上的气息。”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手上？我能有什么气息？”
“既然你亲手从窗根底下挖出了那些碎屑，”陆沉说，“你的手上一定沾了碎屑上的气息。如果那气息和法阵中的残留一致——”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烈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那些碎屑是执法堂挖出来的，不是我——”
“是吗？”陆沉打断他，“那你怎么知道执法堂会去那里挖？你又怎么知道那些碎屑一定和房间里的有关？”
赵烈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殿内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居中的长老看了赵烈一眼，又看了赵长老一眼。赵长老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没有说话。
“检测。”居中的长老说。
一个执法堂弟子走到赵烈面前，递上一张白纸。
“赵师侄，请把手按在上面。”
赵烈咬牙，伸出手，按在白纸上。
执法堂弟子把白纸拿到法阵中央。淡金色的光芒笼罩上去——
纸上出现了几个淡淡的灰色指印。
那灰色，和碎屑上的灰白色光泽一模一样。
殿内彻底安静了。
“这——”一个执法堂弟子低声说，“这是共鸣。同源气息才会产生的共鸣。”
陆沉站在大殿中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弟子不知道赵师兄手上为什么会有和那些碎屑一样的气息。”他说，“但弟子的房间里，只有碎陶罐。如果那是混沌真气，赵师兄手上的又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赵烈的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赵长老面无表情，但眼神阴鸷得可怕。
居中的长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陆沉，证据不足，你无罪。”
他顿了顿，看向赵烈。
“赵烈，捕风捉影，诬告同门，本应重罚。念你初犯，警告一次。若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赵烈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陆沉弯腰行了一礼。
“谢长老。”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出门槛的时候，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背后传来赵烈压低的声音——“废物，你以为这就完了？”
陆沉没有回头。
他走出执法堂大殿，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等一下。”
他停下来，转身。
苏映雪站在石阶上，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看着陆沉，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我知道那不是灵力。”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我不会说。”
陆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小心。”苏映雪说完，转身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执法堂的大门里。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走过演武场的时候，有几个外门弟子在练功。看到他，目光躲闪了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陆沉没有在意。
他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他说。
“嗯。”殷无邪的声音从丹田深处传来，“干得漂亮。”
陆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清退通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塞回去。
窗外阳光很好。
倒计时，还有八十四天。
但他知道，这一天，他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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