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大力就赶着大队的牛车出了靠山屯。
车上装着五十斤野猪肉、整张猪皮和一麻袋猪鬃毛。马大队长开了条子,盖了大队的红章,注明是“春耕除害猎获物资,交公社供销社统购”。
有了这张条子,大力就是替公家办事。谁也不能拿投机倒把来扣帽子。
牛车在土路上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半个时辰。五月的阳光暖洋洋的,路边的白杨树叶子绿得发亮,风里带着一股子青草和松脂混在一起的味道。
大力靠在车帮子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子,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路线。
先去供销社交货换票。然后……
去找许老师。
前世搞了几十年生意,陈大力太清楚“合理化”三个字的重要性了。万界系统里头的超前物资,终归有一天要拿到明面上来用。到那时候人家问你,一个傻子怎么认得这些字,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名称价格?答案只有一个:许老师教的。
公社供销社的门面不大,一间红砖平房,门口挂着褪了色的铁皮招牌。大力把牛车停在门口,扛着半扇猪肉就往里走。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姓吴,瘦得像根竹竿,戴着一副老花镜。
“同志,收猪货。”大力把大队的条子往柜台上一拍。
吴老头拿起条子看了两眼,嘴巴张了张:“你就是靠山屯那个打猪王的?我干供销社二十年了,头一回见有人用拳头打死野猪王送来的。”
一番清点下来,猪肉、猪皮、猪鬃加在一起,换了六十四块四毛钱,外加工业券十二张、布票八尺。大力把钱票往怀里一揣,嘿嘿笑了一声。
不过,钱不是今天的重点。
大力从牛车上切下了五斤最好的精瘦肉,用荷叶包了两层,拎在手里。
“吴叔,公社小学咋走?”
“往东走二百步,过了邮电所就到了。”吴老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学校干啥?”
“认字。”大力嘿嘿一笑。
吴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
公社小学是一排青砖瓦房,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荫底下拴着几根跳绳。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稚嫩的童音喊着“大小多少天地人”。
大力站在院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一下。
上课时间,操场上没人。
他绕到了教学楼后面的教员宿舍。那是一排更矮更旧的平房,门口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
第三间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许秋雨。
大力抬手敲了两下。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许老师,是俺。靠山屯的,陈大力。”
门打开了。
许秋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蓝布短衫,下面是黑色布裤。头发扎了一根马尾辫,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她看到大力的一瞬间,眼睛里闪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从大力的脸移到了他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到了他手里拎着的那包肉。
“你……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一丝慌乱。
“嗯,俺来认字。”大力嘿嘿一笑,把那包荷叶肉往前一递,“给许老师带了点肉。”
“这……这使不得!”许秋雨连忙摆手,脸上飞起了两团红晕,“我说了不收钱的,你还带啥东西!”
“不是钱,是肉。”大力傻乎乎地说,“昨个打的那头野猪,分了好多。这是最好的精瘦肉,炒辣椒好吃。许老师教俺认字,俺不能让老师饿着肚子。”
许秋雨张了张嘴,想拒绝又说不出口。
她一个月工资二十四块五毛,再加上粮食补贴和副食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五斤精瘦肉搁在供销社买,得花将近两块钱,还不一定有货。
“那……那你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了门口。
大力弯着腰进了门。
宿舍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木椅子,一个脸盆架。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方方正正的,书桌上摞着几摞课本和一盏玻璃罩煤油灯。
但是,这间屋子太小了。
大力一站进来,整个空间就被他填满了一大半。他的肩膀宽度几乎占了门框的三分之二,脑袋离房顶只差两拳头。那件粗布衬衫被前臂和胸膛撑得紧绷绷的,每一根线条都看得清清楚楚。
许秋雨退到了书桌旁边,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桌角。
空气突然变得很闷。
那种闷不是天气热的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有一团灼热的气流从大力身上散发出来,把这间小屋子的温度升高了好几度。
许秋雨的耳朵尖泛了红。
“坐、坐吧。”她指了指床边的矮凳。
大力坐下了。矮凳在他身下吱呀一声,像在叫唤。
许秋雨从书桌上拿了一本启蒙识字课本和一支铅笔,搬了木椅子坐到了大力对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
“咱们从最简单的开始。”许秋雨翻开课本的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你跟着写。”
大力接过铅笔,在课本边上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笔画粗得像毛毛虫。
“嗯……握笔的手劲儿太大了。”许秋雨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去扶他的握笔姿势。
她的手指碰到了大力的手背。
那触感让她整个人顿了一下。
大力的手背上全是粗糙的茧子和隆起的青筋。骨节粗大,五根手指像五根铁棍。一只手差不多有她两只手那么大。
她的指尖在碰到那层粗糙皮肤的一瞬间,像被电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
“没、没事。”她低下头,耳朵红得要滴血,“你轻点握,笔不是锄头。”
大力心里乐了。
前世签过十几个亿的合同,毛笔字写得比书法家还正。现在装成不会握笔的傻子,确实有点难为自己。
但戏得演下去。
他装着笨手笨脚地写了一排“人大山水”,然后“不经意”地往后翻了两页。
“许老师,这个字念啥?”他指着课本后面提高部分的一个字。
许秋雨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念‘算’。”
“算?”大力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二姐拨算盘那个算?”
“对,算盘的算。”许秋雨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算盘?”
“俺家三姐天天记账,账本子上就有这个字。”大力挠了挠头,一脸天真,“还有这个,俺也见过。”
他指了指旁边一行字里的“价”。
“这个念‘价’。价格的价。三姐说买东西都有个价,卖东西也有个价。”
许秋雨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这个说自己不识字的傻大个,居然能通过日常观察记住“算”和“价”这样的字?
“你……你在家里见过这些字,就记住了?”
“嗯。”大力嘿嘿一笑,“看多了就认得了。俺不知道咋念,但认得长啥样。”
许秋雨推了推圆框眼镜,眼睛里冒出了一种老师特有的兴奋光芒。
“那你看看这个呢?”她翻到了后面几页,指着一个“量”字。
“这个……”大力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傻乎乎地摇了摇头,“不认得。”
许秋雨松了口气,笑了:“这个念‘量’,数量的量。跟算和价放在一起,就是算账的时候用的。”
“哦!”大力一拍大腿,“那‘数’呢?三姐老说数数,那个数是不是也跟这些字搁一块?”
许秋雨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她教了三年小学,从来没见过一个完全不识字的成年人,能在第一堂课里就把“算、账、价、量、数”这一串关联字全部认出来并且理解语境。
这不是傻。
这是天赋。
“陈……陈大力,你真的从来没上过学?”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没有。”大力摇头,“俺从小就傻,学校不收俺。”
许秋雨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拿起铅笔,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串字:算、账、价、量、数、本、钱、票。
“这些字你都记住。”她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下回来,我再教你更多的。陈大力,你不傻。你只是没有机会。”
大力心里噌地冒了一团火。
有了许秋雨这个公社小学教师的背书,他的识字轨迹就有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大力嘿嘿笑着,把那八个字在课本上歪歪扭扭地抄了一遍。
许秋雨看着他那张认真又笨拙的脸,心里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拳头能把野猪的面骨打碎,可握着铅笔的时候却像个三岁小孩。那种巨大的反差,让她的胸口莫名地发软。
“好了,今天先到这儿。”她合上课本,站了起来,“你回去多练练,下次来之前把这八个字写熟了。”
“成!”大力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整间宿舍又被他的身形填满了。许秋雨被迫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了书桌边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许秋雨抬起头。
她的视线正好对上了大力的下巴和喉结。那颗喉结的轮廓像一块凸出来的铁疙瘩,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滚动。
再往上,是一张线条粗犷却带着憨笑的脸。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谢、谢谢许老师。”大力往后退了一步,嘿嘿挠了挠头,“俺走了。”
“嗯。”许秋雨的声音轻了三分。
大力弯腰出了门,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五月的风吹在脸上,爽快。
他掰着手指头心算了一下。今天供销社换了六十四块钱和一堆票据,又在许秋雨这里埋下了“识字”的合法链条。一趟公社,收获满满。
刚走到小学校门口的时候,大力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校门外的供销社门口台阶上,站着几个人。
三个男人,穿着半新不旧的中山装,脚上蹬着绿胶鞋。不像是公社的干部,也不像是屯子里的社员。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头发梳得溜光,手里夹着一根上海产的飞马牌香烟。
他们正跟供销社的吴老头说话。
吴老头指了指大力走去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领头的国字脸顺着吴老头的手指看过来,目光落在了大力的后背上。
“就是他?”他把烟头弹了出去,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就是这傻子。”吴老头点了点头,“昨个晚上拿把破铁叉,一个人单杀的五百斤独眼猪王。”
国字脸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身后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力没有回头。
但他的后脖梗子上的汗毛,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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