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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章 地窖藏香算红账,烈马归槽逢甘霖

    夜深了。

    程家的院子里没了白天的喧闹,只有墙角蛐蛐的叫声和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孙桂芝和晓竹、晓菊早就睡了。晓梅也回了自己的西厢房,临走前看了大力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缱绻和心满意足。

    大力躺在东厢房的炕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发愣。

    他没发愣。

    他在等。

    半柱香的工夫后,后院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地窖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大力翻身坐起来,穿上布鞋,猫着腰从东厢房的后窗翻了出去。

    五月的夜风带着泥土的潮气,后院的菜地里种着大葱和白菜苗,踩上去软绵绵的。大力绕过猪圈,走到后院最角落的那个地窖口。

    地窖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大力弯腰钻了进去。

    木梯子嘎吱响了两声,他的脑袋差点顶到地窖的横梁。这地窖是早年间挖的,存过冬白菜和土豆用的,深有七八尺,但空间不大,也就一间半炕的面积。四块土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辣椒和大蒜编,弥漫着一股泥土和土豆发酵混合在一块的气味。

    晓兰坐在铺了草席的土台子上。

    她面前摆着一盏豆油灯,火苗只有黄豆粒大小,忽明忽暗地摇,把她的影子晃得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她换了衣裳。

    白天那身干活穿的旧棉袄换成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薄衫,领口的纽扣系到了第二颗,锁骨下面的一小片皮肤在灯火下像抹了一层蜜。头发也重新梳了,乌黑的辫子搭在右肩上,辫梢系了一根红绳。

    大力的脚步停在了梯子最后一级上。

    前世七十五年的人生阅历告诉他,一个女人在深夜换了衣裳、梳了头发、在一个隔音的地下室里等你,她绝对不是来跟你查账的。

    但他还是要装。

    “二姐,”大力嘿嘿挠了挠头,“俺来了。查啥账啊?”

    晓兰没抬头。她低着脑袋,手指头一张一张地翻着面前铺开的一沓钞票和布票。

    “你过来。”她的声音闷闷的。

    大力走过去,在她旁边的草席上一屁股坐下来。地窖太矮,他一坐下,那宽厚的肩膀和晓兰的肩头就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豆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你看。”晓兰终于抬起头,指着面前那些钱票,声音有点发紧,“前天你去公社换的六十四块钱,加上之前攒的,一共是一百三十七块六毛。布票十二尺半,工业券两张。”

    大力老老实实地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票子,点了点头:“挺多的。”

    “挺多的?”晓兰的嘴角抽了一下,“你知道咱们家以前一年能挣多少钱吗?”

    大力摇头。

    “二十块。”晓兰的声音突然哑了,“二十块钱。全家五口人加一个你,六张嘴,一年到头的工分换出来二十块钱。买盐买酱油买针线,剩不下一分。逢年过节连一块布都扯不起,晓菊的棉袄是用面袋子改的,裤腿短了半截缩在屋里不敢出门。”

    她的眼眶红了。

    “可你来了以后……”她低头看着那些钱票,手指头在一张大团结上摩挲着,“不到三个月,家里攒了一百多块钱。有肉吃、有布穿、有自行车骑。今天那些王八犊子来抢肉,娘泼他们猪食,我拿刀砍门框,我他妈的以前敢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我不敢。以前赵四海上门催粮的时候,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被前婆家赶回来的时候,我跪在院子里哭了一宿,不敢让娘看见。这个屯子里谁见了我不是‘寡妇’‘扫把星’‘克夫命’?我算个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但你来了。”

    她死死地盯着大力的眼睛。

    “你来了以后,我不怕了。你杀猪、打人、挣钱、踩碎石头。你站在门口的时候,谁都不敢朝这个院子看一眼。你把账本交给我管的时候,全天底下第一个拿我当人的男人,就是你。”

    大力的傻笑僵在了脸上。

    不是演的。

    是真被晃了一下。

    前世他是地产大亨,身边莺莺燕燕无数,但从来没有一个女人用这种又狠又真的眼神看过他。那些女人看的是他的钱,看的是他的权。面前这个泼辣二姐看的是他站在门口的影子。

    是他的力量给了她一个不用跪着活的理由。

    “二姐……”大力张了张嘴。

    晓兰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她猛地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攥住了大力的衣襟。她的额头撞在他的胸膛上,像一只拼尽全力冲刺的小马驹。

    “你别说话。”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和热气,“你就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大力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不装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按在了晓兰的后脑勺上。那只手大得能整个覆盖住她的脑袋,粗糙的掌心碰到她柔软的头发,就像砂纸贴在了丝绸上。

    晓兰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头收得更紧了。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不是傻子。”

    大力没回答。

    “你不是。”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泪痕还挂在脸颊上,但眼神像烧红的铁。“你从来都不是。从你当着我的面把那三百斤粗柴甩回来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

    大力低头看着她。

    灯火映在她湿漉漉的眼睛里,像两颗烧得滚烫的琥珀。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不是傻笑,是一个真正的、属于前世商业大亨陈大力的笑容。

    “二姐,你管得了账,管得了我不?”

    晓兰的呼吸猛地粗重了。

    下一秒,大力的手从她的后脑勺滑到了她的腰间,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

    他一翻身,把晓兰按在了铺着草席的土台子上,两只手钳住了她的手腕。

    晓兰挣了一下,根本挣不动。

    她看着头顶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傻笑,只有一双幽深的、带着征服欲的眼睛。

    “你这个瘪犊子……”她的声音碎成了呢喃。

    大力的嘴贴在她的耳边,声音低沉而滚烫。

    “从今天起,这个家的账,你管。但你二姐自己,归俺管。成不成?”

    晓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她的嘴角在笑。

    “……成。”

    地窖里的豆油灯晃了两晃,然后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草席的沙沙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豆油灯重新被点亮的时候,晓兰窝在大力的胳膊弯里。她的碎花薄衫皱成了一团,辫子也散了,红绳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但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像一匹跑了很久很久的烈马,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停下来的槽头。

    “大力。”她的声音又软又哑。

    “嗯。”

    “家里还有一笔暗账。”

    大力的耳朵竖了起来。

    “娘藏了二十块钱在灶台底下的砖头缝里,那是留着万一哪天揭不开锅保命用的。”晓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晓竹的棉被底下压着三尺蓝布,那是她偷偷攒了两年想给你做件新衣裳的。晓菊……晓菊掌心里一直捏着一颗玻璃珠,是你从公社给她带回来的,她当宝贝似的天天揣着。”

    大力的喉结动了一下。

    “以后这些事你都不用操心了。”他的声音低低的,“想穿啥穿啥,想吃啥吃啥。俺的女人,不用再在砖头缝里藏保命钱。”

    晓兰的手指头揪着他胸口的衣服,揪得死紧。

    “你真不是傻子。”

    “嘿嘿,俺就是傻子。”他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傻模样,“二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俺一个字没听懂。”

    晓兰气得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然后她笑了。

    带着眼泪笑的。

    两个人在地窖里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地上的凉气慢慢渗上来,晓兰缩了缩肩膀,更紧地往大力的胳膊弯里钻。

    “走吧。”大力拍了拍她的背,“再不上去,明天起不来炕。”

    晓兰嘿了一声,但没动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坐起来,拿起地上散落的红绳重新绑了辫子,理了理皱巴巴的薄衫,蹭蹭地先爬上了梯子。

    大力在下面托了她一把,托的位置有点不对,晓兰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嘴角一咧,嘴里嘟囔:“俺手滑。”

    “滑你个头。”晓兰拍了他的手一下,但声音里全是嗔怪的娇。

    两个人先后翻出地窖,各回各屋。全程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大力从东厢房出来,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里啪啦地响。

    他扛着锄头朝屯东头的大地走,准备去上工。五月的清晨空气冷飕飕的,露水打湿了草叶子,踩上去嘎吱作响。

    刚走到屯东头的地头,远远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

    有个社员上气不接下气地从苞米地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不好了!不好了!上海来的那个女知青被拖拉机卷底下了!快来人啊!”

    大力的脚步一顿。

    然后他扔了锄头,朝出事的方向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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