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大帐内,气氛有些沉闷。
拓跋红开出的条件,让周围的北蛮将领都愣住了。
大夏的户部尚书,直接封为北蛮国相?
这手笔确实大。
周渊站在原地,没急着搭腔。
周渊低头看着脚下的羊毛地毯,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
来北蛮大营之前,陛下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是遇到危险就认怂,哪怕假装投敌也行。
只要把命保住,拖延时间把冰桶送进来就算大功一件。
周渊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周渊活了大半辈子,在京城南边开书院,市井里摸爬滚打,什么不要脸的场面没见过?
装个孙子保命,对周渊来说根本不算事。
可现在,真到了这节骨眼上,周渊却迟疑了。
投降?
当北蛮的国相?
周渊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幅画面:自己脱了这身绯色官服,换上腥臊的羊皮袄子,脑袋上剃的只剩后脑勺一撮毛。
编个金钱鼠尾辫,跟在这群茹毛饮血的蛮子屁股后面磕头作揖。
这画面刚一冒出来,周渊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几欲作呕。
老家的祖坟估计得当场炸开,列祖列宗非得从地底下跳出来掐死周渊不可。
周渊是个圆滑的市侩老头,但在被抓进死牢之前,周渊首先是个读书人。
景泰三年的头名状元。
文人的风骨,平时可以藏在市井的圆滑里。
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底线。
穿北蛮服,梳北蛮头,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汉奸?
办不到。
周渊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膛挺了起来。
“女帝这手笔,确实大。”周渊抬起头,直视主位上的拓跋红。
拓跋红以为周渊心动了,轻笑一声:“良禽择木而栖,你是个聪明人。”
“可惜,老夫这把老骨头,嫌你们北蛮的树枝太臭,落不下去!”
周渊猛的拔高音量,一口浓痰直接吐在羊毛地毯上。
拓跋红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周围的北蛮将领纷纷抽出腰间的弯刀。
周渊根本不给北蛮将领插嘴的机会,指着拓跋红的鼻子直接开喷。
“老夫辞官之后,在京城南边就是个教书先生,教的是什么?是仁义礼智信!”
“你们北蛮子懂这五个字怎么写吗?”
周渊往前跨了一步,唾沫星子横飞。
“跑到别人家里抢粮食,杀老弱妇孺,这叫不仁!”
“背信弃义,撕毁盟约,这叫不义!”
“不知廉耻,茹毛饮血,这叫无礼!”
“屡次扣关,却被我大夏将士打得抱头鼠窜,这叫无智!”
“满嘴谎言,连个使臣都容不下,这叫无信!”
周渊越骂越顺口,这几天在死牢里憋的邪火,加上对北蛮的恨意,全在这一刻发泄了出来。
“就你们这群不仁不义、无礼无智无信的畜生,也配让老夫给你们当国相?”
“老夫要是穿上你们那身羊皮,死后下了黄泉,都没脸见我大夏的列祖列宗!”
整个大帐鸦雀无声。
谁也没想到,这个干瘪老头,竟然敢在北蛮的中军大帐里,把女帝骂的体无完肤。
拓跋红浑身发抖,指关节捏的发白。
“你找死!”拓跋红咬牙切齿。
“老夫今天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周渊大笑出声,笑声里透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豪气。
“你们可以砍了老夫的脑袋,但你们永远杀不死大夏汉人的脊梁!”
“你拓跋红今天杀我一个周渊,明天大夏就有千万个周渊站出来!”
“大夏的江山,你们这群蛮子连一寸都别想染指,不信,咱们走着瞧!”
拓跋红脸色铁青。
拓跋红本想招降个大夏高官来瓦解城防营的军心,没想到招来个油盐不进的老头。
这老匹夫不死,北蛮的脸面往哪搁。
“闭嘴,给本帝闭嘴!”拓跋红拔出弯刀,一刀劈碎了面前的案几。
拓跋红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刚才就不该给这老东西开口的机会。
“来人,把这老匹夫拉出去,砍了!”
两个亲卫冲上来,死死按住周渊的肩膀,将周渊往帐外拖。
周渊没有半点挣扎,反而挺起脖子,冲着拓跋红大吼。
“拓跋红,老夫今日死得其所!”
“你就不怕史官的笔,把你这滥杀来使的暴君行径写进史书,遗臭万年吗!”
拓跋红走到帐门口。
“史书是胜利者写的,等本帝踏平京城,大夏的史书全给本帝烧了!”
“砍了他的脑袋,挂在辕门上,让城里那帮废物好好看看,这就是跟本帝作对的下场!”
周渊被拖了出去。
没过多久,帐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刀劈声。
帐内,气氛沉闷。
络腮胡将领走上前,踢了踢周渊留下的那几个大木桶,打破了沉默。
“女帝,这老东西带来的这些破烂怎么处理?直接扔了?”
络腮胡一边说,一边随手掀开木桶上蒙着的黑布。
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大帐内的北蛮将领们全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木桶。
“冰块?”络腮胡咽了一口唾沫。
这大热天的,草原上来的汉子本就怕热,在太阳底下烤了一整天,早就受不了了。
现在看到这冰块,一个个眼睛都放光。
木桶里除了冰块,还镇着几大罐子熬的浓郁的酸梅汤,酸甜的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女帝,是冰镇酸梅汤!”络腮胡伸手就想去捞冰块解馋。
“住手!”拓跋红呵斥一声,走下帅座。
拓跋红盯着那些木桶,心里生出警惕。
赵乾那无赖诡计多端,这大热天送冰块过来,肯定有诈。
“叫军医来,验毒!”
军医提着箱子急匆匆跑进来,拿银针在酸梅汤和冰水里试了半天,又抓了几只活鸡强行灌下去。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活鸡依然活蹦乱跳,银针也没有变色。
“回女帝,没毒。”军医擦了擦汗。
拓跋红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赵乾是真的想议和,送这些消暑的东西来讨好拓跋红,只是派来的这个使臣脾气太臭。
“女帝,将士们在外面晒了一整天,都快热中暑了。这酸梅汤既然没毒,不如分给弟兄们解解暑?”络腮胡舔着干裂的嘴唇,眼巴巴的提议。
拓跋红看着那几大桶冰块,又看了看帐内将领们渴望的神情。
昨日攻城失利,军心受挫,现在确实需要安抚一下。
“分下去吧。每营分一点,中军大帐留一桶降温。”拓跋红摆了摆手。
将领们欢天喜地的抬着木桶出去了。
……
一个时辰后。
正午的太阳十分毒辣,炙烤着北蛮大营。
喝了冰镇酸梅汤的北蛮士兵们,躲在帐篷阴凉处,觉得舒坦了不少,连营地里的抱怨声都小了许多。
中军大帐里,拓跋红靠在虎皮大椅上。
旁边放着半桶还没化完的冰块,丝丝凉气让拓跋红烦躁的心情平复了些许。
“报。”
一声惨叫划破了大营的宁静。
拓跋红猛的坐直身子。
紧接着,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喊叫。
“走水了,走水了!”
拓跋红一把抓起弯刀,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拓跋红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前方的先锋营,几个帐篷不知怎么的,突然燃起了大火。
大夏天的,帐篷本就干燥易燃,火势顺着风,轰的一下就窜起老高,连成了一片火海。
“怎么回事,大白天怎么会起火!”拓跋红大声喊道。
络腮胡将领灰头土脸的跑过来,连眉毛都烧焦了,满脸惊恐。
“女帝,邪门了!那火是从分下去的冰桶里烧起来的!”
“冰桶?”拓跋红愣住了。
冰块怎么会起火?
“冰化了之后,里面藏着几团白色的粉末。那玩意儿太阳一晒,自己就烧起来了!”
络腮胡指着远处的火场,声音都在发抖。
“弟兄们拿水去泼,结果越泼烧的越旺!”
“那火星子沾在人身上,扑都扑不灭,直接往骨头里烧啊!”
远处,几个浑身是火的北蛮士兵哀嚎着在地上打滚。
旁边的人端起一盆水泼上去,火没灭,顺着水流蔓延开来,把泼水的人也点燃了。
白色的火焰烧的皮肉滋滋作响。
惨叫声让人头皮发麻。
拓跋红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
赵乾。
这是附骨之疽。
“快,把剩下的冰桶全扔进外面的护城河!用沙土灭火!”拓跋红大声指挥。
可是晚了。
起风了。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白磷火焰在北蛮大营里蔓延,不受控制。
就在这时,中军大帐内,那半桶还没化完的冰块,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呲啦声。
一团白烟升起。
拓跋红猛的回头,眼皮直跳。
大帐内的火苗,已经窜上了帅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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