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十三,子时。
北岳王庭外的驿馆,一片寂静。
栾诚坐在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他手里握着那把短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三下。
停顿。
又两下。
他起身,拉开门。
周远闪身进来,压低声音道:“公子,跟清楚了。那人叫阿木,在马棚喂马,一个人住在最西边的那间矮棚里。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栾诚点了点头。
“走。”
二
阿木睡得并不沉。
他睡觉轻,是这十年养成的习惯。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今晚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白天那个年轻人站在马棚外看他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毛。
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像是已经将他看穿。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逼自己睡。
门悄然开了。
他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出声,一块布已经塞进他嘴里,一双手把他从床上拎起来,三两下捆了个结实。
“唔——”
“别出声。”一个声音压低道,“出声就死。”
阿木不敢动了。
那人把他扛起来,出了门。
月光下,几个人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三
驿馆屋里,灯点起来了。
阿木被扔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他抬起头,看见面前坐着一个人。
那个白天站在马棚外看他的年轻人。
此刻那人坐在椅上,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鞘乌黑,刀柄上的青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栾诚看着阿木,没有说话。
阿木的心跳得像擂鼓。
栾诚挥了挥手,周远上前,把他嘴里的布团扯出来。
阿木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你……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发颤,“为、为什么要抓我?”
栾诚看着他,没有说话。阿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我……我就是个喂马的,”他说,“没钱,什么都没有。你们抓我干什么?”
栾诚还是不说话。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烛火的光照在那张脸上,照出一双沉得见不到底的眼睛。那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那么看着他,像看着一只掉进陷阱里的猎物。
阿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声。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
过了很久,栾诚开口。
“永兴十二年,”他说,“你在哪儿?”
阿木的瞳孔猛地收缩,“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栾诚没有理他。
“十月初九,”他说,“沁阳行宫。”
阿木的脸一瞬间白了。
“我没去过沁阳,”他的声音发飘,“我不知道什么行宫,我是北岳人,一直在北岳……”
“你是北岳人?”栾诚冷笑着打断他。
阿木拼命点头。
栾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你是北岳人,”他一针见血,“可你说的是澧国官话,一点北岳口音都没有。”
阿木愣住了。
“你走路左脚落地的时候顿一下,”栾诚说,“那是旧伤。这种伤,我在边军见过。是战场上被马蹄踩的。”
阿木的嘴唇开始发抖。
栾诚看着他。
“你是澧国人。”他说,“你是边军出身。你十年前在沁阳行宫。”
阿木的眼泪流下来,神情开始恍惚,“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我还没问完,你就在抖。你在怕什么?”
阿木说不出话来。
栾诚站起身,走回椅边,重新坐下。
“说吧。”他说,“自己说出来,和我查出来,不一样。”
阿木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挣扎了很久,最终开了口。
“大人……罪民……罪民有罪……”
栾诚没有说话。
阿木伏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永兴十二年……罪民在先帝身边当侍卫。那天夜里,罪民本来该在殿外值守的……”
他的声音发颤。
“可申时的时候,有人来找罪民。”
“谁?”
阿木摇了摇头:“不认识。那人穿着便服,说是我老家来的,有急事找我。我……我信了,就跟他走了一段。”
“然后呢?”
“然后他把我打晕了。”阿木说,“等我醒过来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爬起来往正殿跑……跑到一半,忽然想起来……”
他说不下去了。
“想起什么?”
阿木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想起来今夜本来该我当值。”他说,“我不在,有人替我顶的……”
栾诚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谁替你顶的?”
阿木的眼泪流下来。
“我那个老乡。”他说,“我们一块儿从军的,一块儿选上的侍卫。他比我小两岁,家里有老娘,还没娶媳妇……”
他的声音哽住了,“那天夜里,他说他替我顶一会儿,让我快去快回……”
他伏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我回来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我……我进不去……”
栾诚没有说话。
阿木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后来呢?”栾诚问。
阿木抹了把眼泪,继续说下去,“后来……后来我绕到后面,想找别的路。然后我听见有人说话。”
栾诚眯起眼睛,“说什么?”
阿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两个人站在暗处。一个说,‘上头说了,一个都不能少。’另一个问,‘万一有人逃了呢?’头一个说,‘活不了的。就算活了,也有人处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栾诚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跑了。”阿木说,“我知道这事不对劲,知道有人要灭口。我连夜逃了,一路往北,逃到北岳,隐姓埋名,喂了五年马……”
“我连家里妻女都不敢联系。”他继续说,“怕有人知道,我……还没死。”
他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罪民有罪。罪民不该擅离职守,不该丢下老乡不管,不该躲起来……可罪民怕啊……”
他呜呜地哭起来。
“他替我死的……他家里还有老娘……罪民对不起他……”
栾诚看着他没有说话。烛火的光照在他脸上,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个说‘一个都不能少’的人,”他问,“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阿木摇了摇头。
“没有。天黑,他站在暗处,看不清。”他说,“只看见他穿着玄色的袍子。那料子,不像是寻常人能穿的。”
栾诚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声音呢?”他问,“你记得那个声音吗?”
阿木愣了一下。
“声音……”
他想了很久。
“那声音……”他的眉头皱起来,“那声音,有点像……”
“像谁?”
阿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像……像抚南王府的人。”他说,“我在京城的时候,听过抚南王府的人说话。那个腔调,那种语气,有点像……”
他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他看见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忽然暗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然后那眼睛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沉得像深潭。
栾诚站起身来。
“周远。”他喊了一声。
周远从门外进来。
“公子?”
“把他带下去,”栾诚说,“看好。别让他跑了。”
周远点了点头,把阿木拎起来。
阿木被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大人,”他问,“您……您是谁?”
栾诚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那个年轻人身上,照在他腰间的短刀上,照在他握着刀柄的手上。
阿木看着他,那只手的右手小指上,有一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胎记。
阿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远把他拽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栾诚一个人。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烛火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着阿木说的那句话。
“一个都不能少。”
“他穿着玄色的袍子。”
窗外,月亮已经当头,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终于,快了!”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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