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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3章 盘根错节彰圣军

    石敬瑭不听代移镇,群臣早已有所预料,并不如何惊讶。只是他起兵的理由,竟然直指李从珂得位不正,劝其让位于幼弟,先帝亲生之子,许王李从益,这就有些出乎意料。

    河东上章云:“明宗社稷,陛下纂承,未契舆情,宜推令辟。许王先朝血绪,养德皇闱,傥循当璧之言,免负阋墙之议。”

    李从益此时不过六岁,禅位幼主岂是可行?养德之言,未免太过荒唐。

    李从珂览奏不悦,手裂表章掷地,草诏报曰:“父有社稷,传之于子;君有祸难,倚之于亲,卿于鄂王,故非疏远。往岁卫州之事,天下皆知;今朝许王之言,人谁肯信!英贤立事,安肯如斯。”

    李从珂的反击极为尖锐:当初连落难的李从厚都不愿扶保,杀尽其左右从人,软禁其于卫州。现在声称改立许王,谁信呢。

    石敬瑭的帐下幕僚,人心未必也就齐整,对于抗旨不从的态度,亦是众口不一。

    此前建言斩杀三十六名军使的从事段希尧极言拒之,节度判官赵莹劝称旨赴郓州,观察判官薛融自称书生,不习军旅之事。

    另一位重量级人物,北京副留守杨彦询直接反问:“不知河东兵粮几何,能敌朝廷乎?”

    左右请杀之,石敬瑭担忧生变,不敢见责诸人,称惟副使一人我自保之,汝辈勿言也。

    “近因昼寝,忽而梦到前年在洛京时,与天子策马连镳于路。”

    为了安抚人心,石敬瑭给宾佐讲了一个故事。

    “过清化里旧第,天子请某入其第,某逊让者数四,不得已,促辔而入。至厅事下马,吾升自阼阶,西向而坐,天子已驰车去矣。其梦如此。”

    一番半真半假的梦话,心怀不轨之志明矣,群僚莫敢作答。

    河东部属,惟有都押牙刘知远与掌书记桑维翰力劝拒命。

    刘知远祖上为沙陀部族,久随石敬瑭麾下,正是高行周昔日所见那名紫脸白睛的跟班,李从珂口中的白眼刘。

    桑维翰则是同光三年的进士,生得五短身材,面长却有一尺,每对铜镜自叹曰:“七尺之身,安如一尺之面!”

    因其面容丑怪,姓氏与“丧”同音,有司嫌而黜之,屡次贡举不第。

    桑维翰不服,作《日出扶桑赋》,以证明桑字并非不吉。人劝其放弃,则持铁砚示人,曰:“铁砚穿,乃改业。”

    由于其父桑珙为河南府客将,走了时任河南尹、齐王张全义的门路,瞅得空闲告曰:“某男粗有文性,今被同人相率,欲取解,俟王旨。”

    取解者,选送士子应进士第也。至于同窗相劝,桑珙则是颠倒反过来说事。

    张全义欣然道:“有男应举,好,可令秀才将卷轴来。”

    桑珙趋下再拜。既归,令桑维翰早投书启,献文字数轴。张全义一见奇之,礼遇颇厚,力言于当时儒臣,取桑维翰得了个头名。(注1)

    大唐取士,除了文章笔试,还需吏部面试,标准归结为四个字。

    一曰身,即体貌丰伟;二曰言,即言辞辩正;三曰书,即楷法遒美;四曰判,即文理优长。

    官员乃国家门面,仪表端正排在首位,不必貌若潘安,起码要五官端正、体态匀称。结果选了桑维翰这么个丑鬼,金榜一出,群议纷纷。

    为此,李存勖命翰林学士卢质出题复核,改桑维翰为第二名,并且规定今后新及第进士,候过堂日,须委中书门下精加详覆。(注2)

    便是这般人物,如今做了石敬瑭的掌书记。

    刘知远说石敬瑭以地利、人和:“明公久将兵,得士卒心;今据形胜之地,士马精强,若称兵传檄,帝业可成,奈何以一纸制书,自投虎口乎!”

    桑维翰则以天命正统归之。

    “主上初即位,明公入朝,主上岂不知蛟龙不可纵之深渊乎?然卒以河东复授公,乃天意假公以利器。明宗遗爱在人,主上以庶孽代之,群情不附也。”

    如果说上述是摆得上台面的理由,桑维翰接下来的进言,已然初露向外族屈膝之端倪。

    “契丹主素与明宗约为兄弟,今部落近在云、应。公诚能推心屈节事之,万一有急,朝呼夕至,何患无成。”

    桑维翰的献策说不上有多高明,只是把寻常为人不齿之事诉诸于口而已。

    石敬瑭遂决意。

    李从珂也曾想过勾结契丹为外援,最终还是没有跨出有失气节的那一步。

    李嗣源的义子和爱婿,性格脾气截然相反的二人,这次仍然做出了截然不同的抉择。

    ……

    接下来的三日,并未召开朝会。

    然而那股凝重如铅的气氛,任谁都能感觉得到,文武百官都在等待皇帝的反应。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李从珂当庭撕裂奏章,可见愤怒之极,这份怒火将会以何种形式释放呢。

    高行周面色凝重,案头堆起厚厚一叠纸张,皆是与石敬瑭关系深厚之人的履历,这还是时间紧迫,只能笼统调查的缘故,错过遗漏的不在少数。

    他拿起一张阅读。

    李琼,字隐光,沧州饶安人。

    同光二年,明宗受诏,以本部兵送粮入蓟门,石敬瑭从行。至涿州,与敌相遇,陷于围中,李琼顾诸军已退,密牵石敬瑭铁衣,指东而遁。

    至刘李河,为敌所袭,李琼浮水先至南岸。石敬瑭至河中,马倒,顺流漂下,李琼以所执长矛援救,又以所跨马奉之,徒步护从,奔十余里,乃入涿州。

    长兴中,从石敬瑭讨东川。清泰中,屯云州,累擒获契丹人马,以功改右捧圣军指挥使。

    “此等忠诚护主之士,调任开去,远离这场漩涡吧。”(注3)

    高行周画个标记,把这份履历放在一边。

    薛怀让,其先戎人,徙居太原。少勇敢,好战斗。

    明宗时,改神武右厢都校、领奖州刺史。东川节度使董璋遣薛怀让率本军,从石敬瑭讨贼,贼平,迁绛州刺史。

    清泰初,移申州。

    “表乞罢郡,赴代北军?”

    高行周摇头:“真也好,假也罢,此时可不能冒险,不准。”

    他又拿起下一张纸。

    白奉进,字德升,云州清塞军人。父曰达子,世居朔野,以射猎为事。

    少善骑射,庄宗之破夹寨,白奉进挺身首犯贼锋,庄宗睹而壮之。后从战于山东河上,以功迁龙武指挥使。

    应顺中,转捧圣右厢都指挥使、检校刑部尚书,赐忠顺保义功臣,遥领封州刺史。

    边上一行小字标注:白奉进有女,嫁于石敬瑭次子石重信。

    “家世不显,亦可处置,调往南边吧。”(注4)

    高行周做了一个同样的标记。

    看到下一个名字,高行周的眉头皱了起来。

    史匡翰,雁门人,父史建瑭,事庄宗为先锋将,敌人畏之,谓之“史先锋”,累立战功。

    史匡翰起家袭九府都督。同光初,为岚、宪、朔等州都游奕使,改天雄军牢城都指挥使,再加检校户部尚书,领浔州刺史。

    天成中,授天雄军步军都指挥使。岁余,迁侍卫彰圣马军都指挥使。

    其妻即石敬瑭之妹也。

    “史建瑭之子么。”

    高行周叹息道:“不可轻动,留在京师吧。”

    史匡翰这等名将之后,于军中根基深厚,若非主动倒向石敬瑭,实在没必要与之树敌。

    高行周又拿起一份履历。

    记录的主人和史匡翰一样,亦是石敬瑭的妹夫。

    杜重威,其先朔州人,近世徙家于太原。祖杜兴,振武牙将。父杜堆金,事唐武皇为先锋使。

    杜重威少事明宗,自护圣军校,领防州刺史。

    “凭父荫混了个军校,连都指挥使都不是。我在军中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此人。”

    高行周本来心情沉重,看到这个名字,不禁哑然失笑。

    “石敬瑭把妹妹嫁给这等人,看走了眼吧。放着不管,料也无妨。”

    他很快收敛笑容,记录上的一个个名字,着实触目惊心。

    大战一起,不知道其中哪些人会暗中传递消息,哪些人会消极怠战,哪些人会率部叛逃,甚至临阵倒戈。

    要是多给自己几个月时间,可以仔细梳理分辨,采取各种手段治之。眼看数日之内就要发兵征讨,也只得粗略处置了。

    高行周放下纸笔,舒展一下筋骨。

    人事但尽,接下来,该用刀枪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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