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76号内部。
老范当时正在外勤科的走廊里低头翻一份没什么用的巡逻日志。
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看见佐藤站在走廊尽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小川长官请他去办公室。
第二个接到通知的是沈遇，他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听完之后把烟头在砖缝里一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跟着佐藤上了楼。
两个人前后脚进了办公室，佐藤关上门，没有进来。
小川凉片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没有任何文件，只有一杯茶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老范在左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沈遇在右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将近一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小川凉片把茶杯往右边移了一点，这才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两秒。
“我今天叫你们过来，”她的普通话带着很轻的日语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就是想请你们帮我回忆一件事。”
老范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裤缝，没有动。
“关于那个女殓仪师--白诺。”
老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们两个人，都和她打过交道。”
小川凉片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沿。
“我想请你们各自说一遍，什么时候见过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越细越好。”
老范清了清嗓子，先开口了。
“小川长官，白诺这个人我接触过，之前我在街上抓了她，然后第二次就是去殡仪馆，核查她的证件和工作记录，几次下来，材料上没有什么问题……”
“我不是说查档案的事。”
小川凉片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
“我是说，你们……跟她，有没有档案之外的事。”
老范的后背开始出汗了。
他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他撒过的那个谎，当时觉得是顺手的事，现在那件事压在心口像一块滚热的石头。
“小川长官！”他的声音比刚才略低了一点。
“我跟白诺之间……没有任何私下的往来，我去殡仪馆都是奉命行事，有记录的，您可以去查外勤日志。”
小川凉片看着他，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了他将近十秒。
这十秒在老范身上过得极慢，他感觉自己衬衫后背那片布料已经完全贴上了皮肤，黏得不舒服。
然后小川凉片把目光转向沈遇。
“你呢。”
沈遇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条腿稍微张开一点，腰杆是松的，看上去比老范自在得多。
“我救过她一次。”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漠然，就好像救个人在他这里和喝一口水一样日常。
“有天晚上， 有个杂碎要弄她，我拦了一下，送她回去了。”
“就这一次？”
“后来她带了东西来我码头谢我。”
“之后呢，你们还有往来吗？”
“没有。”沈遇顿了顿，“我跑码头的，她一个搞死人的。我们都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有什么往来。”
小川凉片把铅笔拿起来，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你觉得，范永昌跟白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事？”
这个问题把老范钉在了椅子上。
沈遇侧过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目光扫了老范一眼，然后收回来。
“老范的事我是不清楚的，我也没有监视他的任务。只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也就贪点财，应该……嗨，我管不了那么多，自己的活干好就行了。”
小川凉片转向老范。
“范永昌，你呢？你觉得沈遇跟白诺之间有什么？”
老范的嘴动了一下，他看了沈遇一眼，沈遇则一脸无所谓的看着他。
“小川长官，我……”他的喉咙有点发干，“我不清楚沈遇这边的情况，我们各走各的，他的事我也不过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小川凉片把铅笔放下了，她站起来，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在沈遇旁边站了片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只是搭着。
“我不需要你们现在就告诉我真相，”
她的语气平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三天，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好好想一想，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到时候来找我。”
手从沈遇肩上收回来，走到老范身边，在他肩头同样停了一停。
老范下意识屏住呼吸。
“三天。”
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绕回桌子后面，重新坐下，低头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写什么，像是两个人已经离开了这个房间一样。
沈遇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往门口走，步子稳，不快也不慢。
老范跟在后面，脚底下有一点发软。
出了办公室，佐藤守在门外，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只有两个人，沈遇迈步往楼梯方向走，老范跟了两步，压着声音叫他。
“沈遇。”
沈遇没有停，转过走廊拐角，顺着楼梯下去了。
老范站在拐角处，盯着楼梯口的黑暗看了几秒，手扶住了旁边的墙。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76号干了两年多，见过比这凶险得多的场面。
见过人在他面前被打断腿，见过供状摁着手印当场送进烧纸炉里，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这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然后觉得喉咙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不上不下的。
楼下传来沈遇走路的脚步声，出了76号的大门，停了。
老范扶着墙，把气慢慢吐出来。
沈遇出了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两秒，掏出一支烟来，没有点，只用两根手指夹着。
白诺关在这里的几天，他一直在想办法营救，但小川凉片直接把他的人全调走。
甚至她被放出去的消息，还是白诺出去之后传给自己的。
同时传来的消息还有一条：
让他想办法撤离76号，带着手下投奔青帮，全面战争开始之后，淞沪战场需要他。
他当时看完就把纸条烧了，这几天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没想到小川凉片先动了。
他把没有点燃的烟捻碎，指尖沾了一层烟丝，他对着墙根上的风口吹了吹，烟丝散开了。
三天，小川给两人三天时间。
沈遇往巷子更深处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了眼天色，灰的，压得低。
他要怎么利用这个事情，摆脱小川的视线，同时将自己和这帮兄弟脱离76号，投奔青帮。
最好也能帮白诺摆脱这个日本女特务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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