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没有立刻回答壁画上那只眼睛的问题。他把冷焰棒从俞霜手里接过来,往矿道更深处走了三步。冷焰棒的幽绿光芒照进矿道深处,在约莫二十丈外的位置触及到了一面坍塌的矿壁——不是自然垮塌,是被人炸塌的。碎石堆上残留着极淡的焦黑爆破纹,爆破方向是从矿道内侧往外炸,是当年苍云宗撤离时自己封死的。
“矿道尽头被封了。”林川用冷焰棒敲了敲碎石堆表面,石头发出沉闷厚实的声音——坍塌层很厚,至少三四丈深。他用左手推了一下最外层的一块碎石,石头纹丝不动,整片塌方被几百年的水汽渗透和矿物沉积胶结成了一个整体。强行破开会引发二次塌方,整条矿道后半段可能都会垮下来。冷焰棒的光扫过塌方体底部时,林川注意到最底层的碎石缝隙里有水渗出——不是从上方渗下来的,是从塌方体背后渗过来的。塌方体背后有水,而且水压不小。
“暗河分出了一条支流从矿道底部穿过去了。”林川把冷焰棒插在石缝里照亮塌方体,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渗水的碎石表面。石头冰冷刺骨,水温比刚才涉过的暗河本体还要低得多。手指沾到的水在皮肤上迅速凝出了一层薄霜。“传送阵在塌方体后面,原路被封死。只有两条路能绕过去——要么从矿道上方凿穿岩层翻过去,要么从矿道底下的暗河支流潜过去。”
俞霜检查了一遍矿道天花板的岩层结构,用剑鞘敲了几下顶壁,岩层发出空洞的回声。“上面是浮石层,凿穿了会整片掉下来。苍云宗当年封矿是专业的——他们把矿道上方容易塌的浮石层全部清理过,剩下的岩层太完整,凿起来跟凿一整块花岗岩没区别。筑基期的剑意要凿穿至少要三个时辰,等凿穿了传讯蜂早把蜂巢的人引来了。”
“那就走下面。”林川指着塌方体底部渗水的缝隙,“暗河支流从矿道底下穿过,水流方向是往北的。暗河最深处的湖是主水体,支流从湖底分流出来穿过矿道底部往北流,水流方向和我们要去的传送阵方向一致。从水底潜过去,只要能找到支流在对岸的出口,就能绕到塌方体后面。”
翎已经蹲在渗水缝隙旁边了。她将右手探进冰冷的水中,手指在水下张开又合拢,反复了三次。每次张开手指的时候,手指周围的寒雾就会变浓一些;每次合拢,寒雾又会淡下去。她在测水流速和寒毒浓度。
“水。”翎把手抽回来,用沾着水的手指在石壁上画了一道横线和一道竖线,在交叉点按了一下,“底下有股很大的流动。不是往北——往下面。它往下面流的时候分了一小股往北,大部分往下走。”
林川和俞霜对视了一眼。地下水流大部分往下走,说明湖底之下存在一个比暗河更深的地下空腔结构。空腔的入口大概率就是湖心那个漩涡。漩涡中央的归鞘碎片拴着一道剑意锚链沉入无尽深渊。锚链尽头封印的就是壁画上画的那只被称为“暗河之眼”的东西——苍云宗老矿头口中的那颗卵。它静静地躺在暗河最深处,被封印了至少八百多年。
“我们从支流的北向分支走。”林川做出决定,“翎先下水探路,用寒毒感应确认水流方向没有偏离。我和俞霜跟在你身后三丈。”
翎点了点头。她站在渗水的石缝边缘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将双手探进水里,整个人以极其流畅的动作滑入水中——入水时几乎没有溅起水花,赤脚最后没入水面的弧度安静得像是被水吞掉了一片影子。她一进入支流,水面立刻结出了一层极薄的浮冰,浮冰沿着水流方向迅速延展成一条蜿蜒的冰带,在冷焰棒的幽绿光芒下闪着微弱的银蓝色荧光。冰带就是路标——林川和俞霜跟着带冰的水流方向往下潜。
林川将冷焰棒咬在牙间,右手仍被布条吊在胸前无法划水,只能用左手和双腿在水中推进。矿道底下的暗河支流比预想的要窄——最宽处不过四五尺,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水底布满了采矿时掉落的小件铁器残片、生锈的矿钉、碎裂的陶罐底和一块块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灵矿石废料。废料石面上偶尔能见到极微弱的灵质残留荧光——这些石头八百多年前曾是蕴含灵力的灵矿原石,灵脉枯竭之后灵力被抽空,只剩下极少量的灵质残渣在石头晶体缝隙里发着极暗淡的磷光。
俞霜在水下示意林川看右侧岩壁上的一排东西——是矿工留下的凿痕记号,刻在支流岩壁上的简单箭头符号,箭头全部指向北方,旁边刻着“苍云”两个字和一个数字:十二。第十二矿队凿的逃生方向标记。矿工在封矿前给后来者留了路标——他们知道这条支流可以绕到塌方体后面,也知道会有人需要使用这条水路。
潜行约莫百丈后,翎在前方停了下来。她踩在水底一块凸出的石台上,回头用幽蓝光的手指指向上方——支流的天花板在这里向上抬升,水面以上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腔,空腔顶部有一个垂直向上的竖井状开口,开口边缘有凿痕,能看见竖井上方透下来的极微弱黄光。那不是阳光。幽州古道的地下不可能有阳光——是传送阵的灵压灵光在闪烁,还在跳动就意味着传送阵的阵眼没有完全枯死。
三人浮出水面爬进空腔。空腔是一个人工开凿的半圆形石室,石室内侧是一道被炸塌半截的矿道口——这就是矿道塌方体的背面。传送阵就在矿道尽头。三人沿着半塌的矿道往里走了不到二十丈,矿道突然开阔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高约十丈,穹顶呈半球形向上隆起,穹顶中央嵌着一块尚未完全熄灭的灵光石,灵光石的表面已经风化剥落了大半,但残存的灵质仍在发出极微弱极温暖的淡黄色光芒——这就是刚才从竖井里看到的那道光。大厅地面铺设着苍云宗标准的青石阵基板,每块阵板长三尺见方,由十二圈同心圆纹路组成传送阵的标准结构。阵基板保存得相当完整,但最外圈的三块板裂了缝,阵眼凹槽里嵌着的灵石早已风化成一堆灰白色粉末,阵眼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灵力反应。
俞霜快步走到阵眼前蹲下检查。她用指尖沾了一点阵眼凹槽里的灰白色粉末放在舌头上尝了一下,马上吐掉。“灵石粉末,灵气枯竭之后自然风化——阵基没坏,阵眼也没裂,就是灵石干枯了。换新的灵石进去应该能激活。”
林川从翎的暗金储物袋里取出鬼哭沟金丹修士袋子里掉出来的那袋灵石,倒出六颗,递给俞霜。俞霜接过灵石一颗一颗嵌入阵眼凹槽——六颗灵石嵌进去之后,阵眼周围的同心圆纹路开始缓慢亮起来,淡黄色的光芒从外圈往内圈推进,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推进。传送阵被激活的嗡鸣声在大厅里低沉地响起,青石阵板开始微微震动,震动的频率与心跳相近,震得大厅穹顶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落了下来。
三百息。只要三百息传送阵就能完全激活。
就在这时,翎忽然将头转向矿道方向。她羽耳后侧的幽蓝翎羽全部竖起来,骨翼猛地半张——这是她在鬼哭沟发现金丹修士踪迹时做出的本能警戒反应。她听到了什么。
“上面的石头被扒开了。不是人扒的——很小很多的东西在钻。”
俞霜脸色骤变。“传讯蜂。在钻裂谷入口的碎石层——它们在挖路,给后面的人挖路。”
“还要多久?”
“两百息。灵石灵力灌输速度偏慢——这传送阵放在这里几百年没人维护过,阵纹有轻微锈蚀,灌灵力要多费至少五十息。”俞霜没有撒谎更没有逞强。她额上已见细汗。
林川拔出归鞘剑鞘看向俞霜说:“你守阵,别离开阵眼。我和翎去堵矿道口——能拖多久是多久。”
他转身往矿道方向走去。左手紧握剑鞘,右臂被布条吊在胸前,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已经恢复了知觉,可以勉强夹住剑鞘——虽然还不够握剑,但够扶着剑鞘稳定出剑的方向。翎跟在他身后,赤脚踩在青石阵板上无声无息,双翼半张幽蓝纹路逐渐亮起。幽蓝光晕在她的翼膜上流转时,整个矿道大厅的阴影都被镀上了一层极淡极冷的蓝色微光。
矿道口是一道宽约一丈的走廊,笔直通往塌方体和支流空腔。林川在矿道口停下,将归鞘剑鞘横在身前,用左手的食指按住剑鞘上昨天才新归位的那一小片银白色残片。那一小片残片在接触手指的瞬间轻微震颤了一下——剑灵残影感应到了危险。
头顶传来密集的挖掘声。不是一只传讯蜂在挖,是几十只。裂谷入口的碎石层被传讯蜂的锋利颚片和酸液腐蚀正在被逐步凿穿。一小块碎石从空腔天花板的裂口掉下来砸在支流水面上溅起水花。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头顶的碎裂缝隙越来越宽。第一只传讯蜂从裂口挤进来了。
这只传讯蜂比黑松林里见到的那些要大二成左右。它身体呈深琥珀色而非淡黄,翅脉凸起粗壮,尾部长刺末端发着微弱暗金色荧光——是蜂巢的接应队用丹火培育过的战讯蜂,嗅觉更灵敏,攻击性更强,有初入炼气期的修为。它挤进裂口之后没有立即攻击,而是悬停在半空中,复眼高速转动扫描整个空腔,锁定到林川和翎的位置后,腹部剧烈一缩一胀,发出了一声极尖锐极响亮的嗡鸣——不是警示,是召唤。它在通知外面的蜂群和蜂巢接应队员:目标已锁定。
翎先动了——她不等蜂群集结,直接以左脚踏裂青石阵板的力道腾空冲出去,骨翼在狭窄矿道里无法完全展开,但窄空间对她反而是优势——她赤脚蹬着矿道侧壁借力折向,身形在半空中转折成一道极快的幽蓝色弧线,右手五指张开,黑色指甲在冷光下泛着锐利寒芒,一把扣住那只战讯蜂的胸腹连接处,指甲直接刺穿蜂壳。拇指与食指一拧,“咔嚓”一声脆响,整只战讯蜂被拦腰拆成两截。蜂尸落地前,翎已踩在矿道侧壁上借力反弹回原位。
但裂口处涌进来的战讯蜂数量越来越多——两只、五只、十只,很快超过了二十只。它们在空腔上空急速飞舞盘旋,暗金色的尾刺在黑暗中拖出一缕缕交错的光尾,嗡鸣声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震颤音。最关键的是它们不盲目进攻——二十几只战讯蜂在空腔里排成两个同心圆阵型,外围的蜂负责封堵林川和翎的移动路线,内圈的蜂开始蓄刺。它们的尾刺尖端同时亮起暗金色荧光,这是要齐射。
齐射的话,翎能靠骨翼护住自己,但林川的右臂不能动,左臂挥剑挡不了二十几枚刺。身后的俞霜全神灌注盯着传送阵的阵眼,灵压正持续不断往阵眼里灌入——她不能被中断,如果中断,传送阵的激活进程会倒退,再重新灌注又要三百息。
林川将归鞘剑鞘横在身前,左手松开刀鞘握把,改用左手虎口紧贴剑鞘中段——这是他前世在赤砂岩矿道里练出来的非惯用手出剑方式,归鞘剑鞘的剑意不是靠臂力挥出来的,是靠意念引的。意念到,剑意就出。他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压进伪脉里,伪脉中那几丝新生灵力全部被他强行往虎口的剑形疤痕方向推。灵力触碰到疤痕的瞬间,疤痕烧灼般发热发光,银白光芒从虎口沿剑鞘上的银纹蔓延——归鞘剑鞘开始震颤,剑鸣声低沉而持续。
“借我半剑。”
林川没有说出声,只在心里对剑鞘说了这四个字。
剑灵残影听见了。归鞘剑鞘的鞘口猛然喷出一道极窄极亮的银白色剑芒——不是完整的出鞘,是从鞘口裂缝里挤出的一丝祖剑意。剑芒细如发丝、短如断刃,只有半剑的长度,但光芒凝实得近乎液态,在矿道黑暗中切出一道笔直的银白弧线。
林川挥出这半剑的同时,虎口上的剑形疤痕剧震,一股比昨天严重数倍的钝痛从虎口炸裂般蔓延到肩关节——剑意反噬。他咬着牙不松手,剑芒扫过的路径上空气被劈出尖锐撕裂声,银白弧光从下往上斜切,精准地扫过空腔里那群正在蓄力的战讯蜂。
一剑过处,外圈与内圈各被切断了七八只。战讯蜂的残尸和断翅下雨一样掉进支流水中,水面被蜂尸伤口里渗出的暗金色体液染成了一片污浊的光斑。剩余的七八只战讯蜂阵型被打散,但它们没有逃走——战讯蜂不知恐惧,腹部同时膨胀,尾刺对准林川齐射而出。
翎在尾刺射出的同一瞬间闪到林川身前。她张开骨翼将整面矿道口封死,翼膜上的幽蓝纹路在瞬间全部亮起形成一面密集的光纹网络。七八枚暗金尾刺砸在翼膜光纹上,发出密集的金属碰撞脆响——大部分被弹飞,只有一枚刺穿了左侧翼膜边缘。刺尖扎进翎的左前臂半寸深,伤口周围立刻泛起一层暗金色毒晕。翎面无表情地把刺拔出来扔在地上,带出一串冰冷幽蓝的血珠。毒液在进入她血液的同时就被本源残留的寒毒冻成了细碎的冰晶,从伤口里随着血一起流出来——蜂毒对她不致命,但疼。
头顶的裂口处传来碎石被大块扒开的声音——不是蜂翅的声音,是人的手在扒石头。一只粗糙的大手从裂口伸进来抓住边缘,然后是一个人的上半身探了进来。那人穿着幽州散修的杂色皮甲,脸被风沙磨得粗糙泛红,腰间挂着一枚铁牌,铁牌上刻着蜂巢外围成员的标记——不是正式蜂巢成员,是受雇于蜂巢的散修猎手。他看到满地蜂尸和林川手中的银白剑鞘,没有继续往里钻,而是回头朝裂口外大喊了一声:“找到了!在矿道底下!三个人——一个拿银鞘的,一只鸟,还有一个——”他话没说完,翎已经一爪扣住他的脚踝,将他整个人从裂口拖了下来重重摔在石壁上。散修猎手后背撞上岩壁摔出一声闷响,头一歪昏了过去。
但他的话已经传出去了。
裂口外传来了两个声音——不是传讯蜂的嗡鸣,是人在说话,声音沉稳而不急不躁,带着筑基期修士特有的气息中气。一个声音说:“底下有传送阵,他们在激活。先放烟。”另一个声音回答:“丹火烟还是腐骨烟?”“腐骨。丹火烟会烧掉矿道里的氧,我们还下去。”
林川和翎对视一眼。
俞霜的声音从身后大厅传来,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焦急:“还有八十息!顶上有人——蜂巢的接应队到了?稳住不退就行——八十息!”
矿道口上方空腔的裂口处开始往下灌入一股极浓极呛的黄绿色烟雾。烟雾肉眼可见地沿着空腔天花板往下沉,沉到水面时与水汽混合变成了一层悬浮在膝盖高度持续扩散的毒雾层。腐骨烟——巡查队外勤手册里记录的蜂巢低阶毒烟,主要成分是腐骨花提炼的麻痹性毒粉与硫磺混合粉末,燃烧后产生毒雾,吸入超过三十息会导致呼吸道黏膜灼烧溃烂,吸入超过百息会渗透进入血液,引致四肢麻痹并逐步瘫痪。不致命,但拖住了就无法移动。
翎用骨翼扇了一下毒雾,毒雾被吹散了一部分,但裂口仍在持续灌入新的腐骨烟,毒雾浓度越来越高。
“六十五息。”俞霜在身后喊道。
林川用左手撕下衣襟一角,用水囊里的水浸湿布条蒙住口鼻。翎不需要——她茧膜包裹的皮肤在接触毒雾时只泛起了一层极薄的冰霜,毒雾碰到她的皮肤表面就被冻成了细小的固态颗粒掉在地上。但她的骨翼翼膜没有茧膜保护,膜上的幽蓝纹路被腐骨烟刺激得急速闪烁,膜的颜色开始发暗。
这时,空腔顶部的裂口里伸下来一只脚——不是散修猎手那种粗糙的脚,是一只穿着青色战靴的脚。靴底踏上支流空腔石壁的第一级凿痕时,整片石壁都轻微震动了一下——这个人的灵压比刚才那个散修猎手高了至少十倍。筑基后期。
蜂巢接应队的人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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