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猛地一拉拽,他负疾的左脚来不及站稳,硬生生拧了一下筋。
死痛。
柳青迟说“没弄湿衣服就好”,就要站开一点。
他身量宽大,她现在有些像被他揽怀里的姿势,怪不自在。
行将把他还给江特助,竟见江特助正以肩颈夹住伞,弯腰拧裤腿。
污水滴滴答答。
……终究是他一个人扛下了那份伤害!
柳青迟干脆不压榨他劳动力了,拿走他肩上的伞撑着,扶柳庭深先走。
江特助人不错,可惜不是自家人,就不必过分关心了。
被关爱着的柳庭深这边却不干了。
“我自己能走。”甩开女孩搀扶,自己一跛一跛艰难向前。
柳青迟妍唇轻咬,心道:很好,有骨气。
“来,伞也自个拿吧。”她把伞塞进柳庭深手里,手揣大衣口袋里,悠哉悠哉漫步。
自尊心强好啊,解放了别人。
“选一辆你喜欢的吧。”
停靠路边的一排车前,柳青迟对柳庭深说。
柳庭深:“……”
摆在眼前的,是三辆五菱、五辆国产越野、一辆身经百战的Prado和一辆解放大货车。
让他在这样一堆铁盒子里选一个当座驾,不如叫他走路好了!
活了二十几年,他什么时候坐过这么……朴素的车?
“这个吧。”他指向老越野。
柳青迟一听轻声笑了:“你真神哎,一点就点中了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车子。它可是我们公司最佳老员工,平时大家都抢着开呢。”
说这话时,她清亮的桃花眼忽闪忽闪的,隐约还折射一丝幽凉的玩味。
柳庭深:“……”
本来还挺得意自己高端的品位不容置疑,马上就感觉哪里不太对。
但挨个对比下来,只有这台出厂价最高,各方面性能最受好评,主要也最干净,他稍微瞧得上眼。
为了自身安全得到最高保证,他问这车坐几人,谁来开?
柳青迟说:“特意为深总你准备的,当然就我们两个。放心,我还没拿驾照就会开车了,技术好着呢。”
“你把钥匙给我助理,让他来开。”他不信任她。
“江特助?”柳青迟唇角微勾,眼底敛着的那丝玩味变得愈发深浓,“他开过我们家这里的路吗?知不知道路线?坑坑洼洼的路有没有开过?”
柳庭深没注意到她细微的表情,只觉得她话有理,于是退一步说,那让他跟我一辆。
柳青迟爽快道:“随你高兴。”
等到大家陆续上了车,驶入那条还未铺好的道路,柳庭深才渐渐从柳青迟漫不经心的闲话中咂摸出她当时眼神中闪动的真相——
这辆被评为最佳老员工的越野不仅拉过棺材,还拉过尸。
最恐怖的是有几趟拉的尸体还诈尸了,而且都是发生在晚上。
柳青迟就经历过两回。
柳庭深对乡野诸事本就十分陌生,听了柳青迟亲身经历且绘声绘色的种种故事后,不禁后背发凉,鸡皮疙瘩爬一身。
好死不死,车子最后排还塞了两个纸扎金童玉女,让已然诡异的氛围又添几分真实感。
柳庭深后来实在受不了,提出要换车,理由是这辆车味太重,熏得他发昏。
柳青迟“建议”他,其他车也是公司的车,都运过尸,没多香,还是跟她一起的好。
关键的是,她是待任宗族祭司,辟邪。
柳庭深一听觉得有理,不换了。
只是开窗通风,掩饰那句“臭味”的真实性。
留住柳庭深,柳青迟逐渐提高车速,在凹凸不平的泥石路上奔驰。
车身颠颠簸簸,直摇得柳庭深和江屿五脏六腑打结。
柳庭深叫她开慢点,柳青迟说不能再慢了,再慢就追不上灵车一起到村了。
晚七点。
接灵与扶灵的人员先后进入明柳村。
车子泊在宽敞的活动广场。
跑过泥水烂路的车辆不管黑的白的,无一例外全变成屎黄边的。
熄了火,滴滴答答的泥水落地声次第响开。
泥浆糊一地。
柳青迟下车去看柳方承那儿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临走对车上两人说:“你们自便。”
目送她旋转跳跃蹦出泥泞,柳庭深深深呼吸。
“你、马上去找两个人来把地洗了。”隐忍的眼光瞥向江屿。
江屿看着三面环山,一面带水,古朴而不乏现代气息的宁静村寨,为难:“柳总,这里都是您的族人,没有散工可雇。”
“只要是人,还能请不动?给多点酬金就是。”
“那我去找找看。您先在车上等着。”
余光瞄见后厢两张惨白的纸脸,想起这车的战绩,柳庭深讷讷:“刚才路太颠,我……有点晕车。”
“那、”江屿看向地面,满满黄色的车辙印,没一处可落脚。
他反正裤腿已经阵亡了,倒没讲究的必要了。
只是,老板哥从小养尊处优,薄底皮鞋连水都很少踏,像这样能没过鞋底的泥渍,他不可能会从上面走的。
“我背您过去。”江屿说,“那边有个凉亭,您到那而去缓缓。”
柳庭深比江屿高一头,身材也比他高大,让他背像什么样!
“不用。”柳庭深拒绝,“看见后厢那些纸了吗,拿来垫一下。”
“哦。好。”
江屿探身过去,小心翼翼把两个直楞楞杵座椅后,眼睛一瞬不瞬的金童玉女推开,把他们脚下扎捆装袋的粗糙的黄纸提出来。
打散。
一沓一沓铺到地上,一径铺到十米外的凉亭前,铺成一条黄毯。
退回来,搀老板哥走过去。
刚伺候柳庭深坐下,一道沧桑的男声神出鬼没地响在江屿身后:“这些纸是你们搞的?”
被吓一小跳的江屿回头,见是一须发花白拄麒麟拐杖的老人。
约七八十岁模样;身形相较同龄人颇显高大;一双眼炯炯有神。
老人身后跟着几位中年人,皆皮肤黝黑,强健精神,有种浸足太阳和泥土精华的蓬勃气质。
“地上太脏了,就拿点纸垫了一下。”江屿绝不会把责任推给老板哥,只是解释,“马上清理。”
习惯性把柳庭深挡在身后。
族长柳青岳倒吸一口郁气,严肃道:“后生,你可晓得这是什么纸,怎么能拿来垫脚嘞!”
他讲的方言,口音跟普通话有几分相似,慢慢品咂勉强能懂。
“这是草纸吧。”江屿保持斯文有些不确定地说。
“这是冥钱!”柳青岳原地转了半个圈,木杖拄得噔噔响,“烧给死人用的冥钱!冥钱居然拿来垫脚,你们这些年轻人呐!噫——”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江屿道歉。
柳青岳吹着短须:“不晓得的事就问嘛,怎么可以乱来!”
老人声音洪亮威严,一起嗓便引来好些人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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