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京师已经入了伏。
白日的暑气蒸腾了一整天,到了傍晚也没有散去的意思。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烤透了的砖窑。
乾清宫前的丹陛上,几个小太监正蹲在地上往铜缸里添冰,丝丝凉气从缸口渗出来,混着檀香的味道,在廊道里缓缓流淌。
朱厚照坐在东暖阁的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藩王们的名字、封地和抵达日期,最后一行的数字是“二十六”——到昨天为止,已经有二十六位藩王抵达京师。
他放下名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似乎在想着什么。
刘瑾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天他跟着这位年轻的皇帝,越来越觉得看不透他——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那里的时候,有时候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目光深远得吓人;有时候又会忽然笑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刘瑾,”朱厚照忽然睁开眼睛。
“奴婢在。”
“今晚在乾清宫设宴,招待所有已经到京的藩王宗亲。你去安排一下,让御膳房准备,不用太铺张,但要精致。”
刘瑾微微一怔——所有到京的藩王?
二十六位王爷,加上随行的宗室子弟,少说也有四五十人。
这可不是一顿小宴,但他不敢多问,只是恭声应道:“遵旨,奴婢这就去安排。”
朱厚照点了点头,又说:“另外,让魏彬今晚在殿外候着,宴席散了之后,把襄陵王、兴王、楚王、宁王、安化王五位留下,请到偏殿暂歇,朕稍后有事要和他们说。”
刘瑾心中一凛——五位藩王,留下单独召见?这是要做什么?但他不敢多问,只是恭声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朱厚照重新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被水稀释过的朱砂。
他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十五岁的少年,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同龄人都要深邃。
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看尽了人世沧桑,那些经历,都沉淀在了这双眼睛里。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出了东暖阁。
傍晚时分,一道道轿子从宣武门内大街的藩王馆驿出发,穿过半个京师,向紫禁城行去。
最先出发的是崇王朱祐樒的轿子。他今天难得换上了一身正式的蟒袍,头上戴着翼善冠,看上去总算像个王爷了。
但他手里还捏着一本从鱼市上买来的《朱砂鱼谱》,一路上翻来覆去地看,看得津津有味。轿子颠簸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把书塞进袖子里,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
“到哪儿了?”
随从答道:“回王爷,过了长安街了,前面就是承天门。”
朱祐樒“哦”了一声,放下轿帘,继续想他的金鱼。
紧随其后的是益王朱祐槟的轿子,他今天也换上了蟒袍,但手里照例拿着一本书——这次是《周易正义》,翻开在“乾卦”那一页。
他看得入了迷,轿子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还是随从在外面喊了好几声“王爷,到了”,他才回过神来,把书塞进袖子里,整了整衣冠,下了轿。
兴王朱祐杬的轿子走在中间。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看风景,只是闭着眼睛,靠在轿子里,似乎在想着什么。他的长史张景明骑马跟在轿旁,低声问道:“王爷,您在想什么?”
朱祐杬睁开眼睛,淡淡地说:“在想陛下今晚设宴,是为了什么。”
张景明沉吟片刻:“新帝登基,设宴款待宗亲,这是情理之中的事,王爷不必多想。”
朱祐杬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
但他心里清楚——情理之中?
新帝登基已经一个多月了,早不设宴晚不设宴,偏偏在藩王们都到齐了之后设宴,这绝不是简单的“情理之中”。
楚王朱均鈋的轿子最为气派,八抬大轿,前后各有四名护卫。他坐在轿子里,腰板挺得笔直,虽然已经五十七岁了,但精神比很多年轻人都好。
他的长史张宪骑马跟在轿旁,低声道:“王爷,今晚的宴席,陛下请了所有到京的藩王。二十六位王爷齐聚一堂,这是近百年没有过的事了。”
朱均鈋点了点头:“是啊,百年未有。所以今晚这顿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张宪犹豫了一下:“王爷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朱均鈋摆了摆手,“只是提醒自己,少说话,多看,多听。”
襄陵王朱范址的轿子走在最前面,他辈分最高、年纪最大,不管是于情,还是于理,只要他不主动犯错,那么谁也不会刁难他这么一个老藩王,所以他对接下来的设宴很是平静。
宁王朱宸濠的轿子走在楚王后面。他坐在轿子里,掀开轿帘的一角,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街市,目光闪烁。
他的谋士刘养正骑马跟在轿旁,低声道:“王爷,今晚的宴席,陛下请了所有藩王。二十六位王爷齐聚一堂,这是打探消息的好机会。”
朱宸濠放下轿帘,嘴角微微翘起:“刘先生说得对,所以今晚,我要多看,多听,少说。”
安化王朱寘鐇的轿子走在最后面,他的轿子比别人的都大,里面坐着他一个人,还觉得挤——他身材魁梧,坐在哪里都觉得挤。
他掀开轿帘,望着前面一长串轿子,低声对身边的谋士何锦说:“何先生,你看这阵势,像不像咱们宁夏的狼群出猎?”
何锦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朱寘鐇哈哈一笑,“就是觉得热闹。”
二十六位藩王的轿子在承天门前停下,然后步行进入紫禁城。
暮色中的紫禁城庄严肃穆,红墙黄瓦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
藩王们沿着长长的廊道鱼贯而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间回荡。
走在最前面的是襄陵王朱范址,他虽然年纪最大,但步伐稳健,不紧不慢。
身后是楚王朱均鈋,腰板挺直,目光如炬。
再后面是兴王朱祐杬、崇王朱祐樒、益王朱祐槟、宁王朱宸濠、安化王朱寘鐇,以及其余二十位藩王。
他们有的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的是正当壮年的中年人,还有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王爷——蜀王朱让栩、辽王朱宠涭、庆王朱台浤等人。
所有人都在暗中打量着彼此,有的藩王多年未见,此刻在宫道上重逢,也只是微微点头,不敢大声寒暄。紫禁城不是说话的地方,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乾清宫到了。
殿门大开,灯火通明。殿内已经摆好了宴席的桌案,分左右两排,中间留出一条通道,正对着御座。每张桌案上都摆着精致的餐具和一壶酒,几碟小菜已经先上了桌。
殿内点着数百支蜡烛,照得亮如白昼。角落里放着几大盆冰块,丝丝凉气从冰盆中渗出来,将七月的暑气挡在了殿外。
刘瑾站在殿门口,亲自迎接各位藩王。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这是朱厚照赏赐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官服——面带微笑,态度恭敬而不过分谄媚。
“襄陵王殿下,里面请。”刘瑾躬身行礼,侧身让路。
朱范址点了点头,缓步走入殿内。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右手第一位——这是宗室中辈分最高者的位置。他看了一眼座次安排,微微颔首,坐了下来。
“楚王殿下,里面请。”
朱均鈋大步走入殿内,他的座位在左手第一位——仅次于襄陵王的位置。他看了一眼座次,满意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兴王殿下,里面请。”
朱祐杬走入殿内,他的座位在右手第二位,紧挨着襄陵王。这是皇帝叔父应有的位置,合情合理。他坐下来,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然后将双手拢在袖中,安静地等待着。
“崇王殿下,里面请。”
朱祐樒走入殿内,他的座位在左手第二位,挨着楚王。他坐下来之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正襟危坐,而是微微侧着身子,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他在找窗户。他想看看外面的天色,好判断宴会什么时候能结束,他还要回去喂鱼。
“益王殿下,里面请。”
朱祐槟走入殿内,他的座位在右手第三位。他坐下来之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那本《周易正义》还在里面。他松了一口气,然后意识到这是在乾清宫,不能看书,只好把手放下来,正襟危坐。
“宁王殿下,里面请。”
朱宸濠走入殿内,他的座位在左手第三位。
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内所有的藩王——襄陵王在闭目养神,楚王在端详酒杯,兴王在看着地面,崇王在东张西望,益王在发呆,安化王在打量殿内的陈设,其他人各自有各自的神态。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安化王殿下,里面请。”
朱寘鐇大步走入殿内,他的座位在右手第四位。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太壮了,普通的椅子对他来说有点小。而后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抬起头,目光如鹰,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
其他二十位藩王也陆续入座,蜀王朱让栩今年才二十岁,第一次来京师,坐在座位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辽王朱宠涭今年十八岁,是第一次出远门,坐在座位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庆王朱台浤四十多岁,是个老成的王爷,坐在座位上目不斜视,一动不动。
周王朱同镳、郑王朱祐枔、襄王朱祐櫍、荆王朱祐橺、淮王朱祐棨、肃王朱贡錝、代王朱俊杖等人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安静地坐下。
所有人都到齐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蜡烛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陛下驾到——”
刘瑾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所有藩王同时站起身来,面向御座的方向,躬身行礼。
朱厚照从殿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步履沉稳,不疾不徐。烛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将那几分稚气都照得柔和了许多。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从每一位藩王的脸上掠过,然后走到御座前,坐了下来。
“诸位王叔、王兄、王弟,平身,入座。”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藩王们齐声谢恩,然后各自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的少年身上——这位刚刚登基的天子,今年才十五岁。
十五岁的皇帝,坐在那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度。
不是那种少年天子的意气风发,也不是那种初登大宝的紧张拘谨,而是一种——从容,一种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楚王朱均鈋心中微微一动,他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多年,见过三位皇帝——景泰帝、天顺帝、成化帝、弘治帝,他自认为看人的眼光很准。
但此刻,他看着御座上的朱厚照,却有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那里,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深不见底。
兴王朱祐杬也在打量他的侄子,他上一次见朱厚照,还是在弘治年间,那时候朱厚照还是个孩子,在东宫里跑来跑去,天真烂漫。
现在,那个孩子坐在龙椅上,成了他的皇帝。
他注意到朱厚照的目光——那目光在殿内扫过的时候,在每个藩王身上停留的时间都很短,但每一次停留,都像是一把尺子,在丈量着什么。
宁王朱宸濠也在打量朱厚照,他的目光比任何人都锐利,也比任何人都隐蔽。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而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对手。他在判断——这个对手,是强是弱,是聪明是愚蠢,是可以利用的还是需要提防的。
安化王朱寘鐇也在打量朱厚照,但他的想法比宁王简单得多——这个孩子,看起来确实不大。一个十五岁的娃娃,坐在龙椅上,能干什么?
襄陵王朱范址也在打量朱厚照,看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龙椅上,面对二十多位藩王,不卑不亢,从容自若。他在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孩子,不简单。
朱厚照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来。所有藩王跟着站起身来,端起酒杯。
“诸位王叔、王兄、王弟,”朱厚照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急不缓,“朕登基以来,一直想找个机会和诸位亲人好好聚一聚。今天是个好日子,诸位从全国各地来到京师,朕心里很高兴。这一杯,朕敬诸位。”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真诚,不是那种客套的、程式化的真诚,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温度的东西。藩王们听得出来——这不是在演戏。
“陛下盛情,臣等感铭于心。”楚王朱均鈋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臣等奉旨入京,能得陛下赐宴,实乃天恩浩荡。臣等敬陛下。”
所有藩王齐声应和,然后一饮而尽。
朱厚照也干了杯中的酒,然后将酒杯放下,坐回御座上。
他示意藩王们也坐下,然后缓缓开口:“诸位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朕听说有的王叔从宁夏来,走了将近一个月;有的王弟从广州来,走了更久。这一路上,车马劳顿,朕心里过意不去。”
安化王朱寘鐇哈哈一笑:“陛下客气了!臣从宁夏来,走了二十多天,这点路算什么?臣在宁夏天天骑马,早就习惯了。”
朱厚照微微一笑:“安化王叔在宁夏镇守边陲,劳苦功高。朕听说王叔弓马娴熟,在宁夏一带威望极高,是宗室中的栋梁。”
朱寘鐇听到这话,心中大为受用,但表面上还是谦虚道:“陛下过奖了,臣不过是替朝廷守好边疆罢了。要说功劳,臣可不敢当。”
朱厚照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楚王朱均鈋:“楚王叔是四朝元老,历经景泰、天顺、成化、弘治四朝,是宗室中的长者。这么多年,驻守武昌,王叔辛苦了。”
朱均鈋只是恭声道:“陛下明鉴,臣在武昌这些年,不过是尽一个藩王的本分罢了。”
朱厚照微微一笑:“王叔不必多虑,朕没有别的意思。王叔是宗室楷模,朕心里有数。”
这句话分量不轻,朱均鈋听得出来——新帝在给他吃定心丸。他心中微微一松,躬身道:“陛下圣明。”
朱厚照的目光转向兴王朱祐杬:“兴王叔是朕的叔父,朕小时候在东宫的时候,记得王叔入京朝贺,还给朕带过一匹小马驹。朕一直记得。”
朱祐杬微微一怔——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朱厚照才三四岁,竟然还记得?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起身道:“陛下好记性。臣当年入京朝贺,见陛下年幼可爱,便让人从湖广带了一匹小马驹进献给陛下。没想到陛下还记得。”
朱厚照点了点头:“当然记得。那匹小马驹,朕骑了三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温和,像是在回忆一件遥远而美好的事情。
朱祐杬看着他的目光,心中那点若有若无的警惕,不知不觉间松动了几分。
朱厚照的目光转向襄陵王朱范址,语气变得更加温和:“襄陵王叔祖,您是宗室中辈分最高的长者。朕听说王叔祖在襄陵善待百姓,减税赋、兴学堂,数十年如一日。襄陵百姓称您为‘贤王’,山西官员称您为‘宗室楷模’。朕心甚慰。”
朱范址缓缓站起身来,他今年七十三岁,须发皆白,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他躬身行礼,声音苍老而沉稳:“陛下过奖了。臣不过是尽一个藩王的本分罢了。臣在襄陵这些年,做的都是分内之事,不敢称‘贤’。”
朱厚照微微一笑:“王叔祖过谦了。朕听说襄陵王一系三代以孝义传家,这样的家风,值得天下人学习。”
朱范址听到这话,眼眶微微泛红。他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不是自己的功绩,而是祖上传承下来的家风。皇帝在宴席上当众提起这件事,比任何赏赐都让他感动。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谢陛下。”
朱厚照摆了摆手:“王叔祖请坐。”
朱范址坐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将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朱厚照的目光转向宁王朱宸濠,语气平静而温和:“宁王叔,朕听说王叔在南昌也是勤于政务,善待百姓。江西布政使司的官员对王叔多有称赞。”
朱宸濠站起身来,躬身道:“陛下过奖了。臣在南昌,不过是按部就班,不敢懈怠。江西这几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都是托陛下的洪福。”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谦虚又不失体面。
朱厚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间,朱宸濠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仿佛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能看到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些念头。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躬身坐下。
朱厚照的目光转向崇王朱祐樒:“崇王叔,朕听说王叔喜欢养鱼?”
朱祐樒本来在发呆,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笑道:“陛下怎么知道的?臣确实喜欢养鱼。这次来京师,还在鱼市上买了几尾金鱼,品相不错。”
殿内响起一阵轻笑。朱厚照也笑了:“王叔好雅兴。等朝贺大典结束之后,王叔要是喜欢,可以从宫里带几尾御用的金鱼回去。”
朱祐樒眼睛一亮:“真的?那臣先谢过陛下了!”
殿内的笑声更大了,朱祐樒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御用金鱼的事。
朱厚照的目光转向益王朱祐槟:“益王叔,朕听说王叔在建昌建了一座藏书楼,藏书超过三万卷,是江南最大的私人藏书楼之一。王叔好学问,朕心向往之。”
朱祐槟站起身来,恭声道:“陛下过奖了。臣不过是喜欢读书罢了,算不得什么大学问。臣听说宫中的文渊阁藏书更丰富,一直心向往之,可惜无缘得见。”
朱厚照微微一笑:“王叔想看,等朝贺大典之后,朕让人带王叔去文渊阁看看。”
朱祐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崇王听到金鱼的时候还亮:“臣谢陛下!”
殿内又响起一阵笑声。
朱厚照的目光继续在殿内扫过,对每一位藩王都说了一两句话。
对周王朱同镳,他说:“王叔的封地在开封,那是中原腹地,天下之中。王叔辛苦了。”
对蜀王朱让栩,他说:“王弟从成都来,一路上走了很久吧?蜀道难,朕是知道的。”
对代王朱俊杖,他说:“王叔在大同镇守边陲,和安化王叔一样,都是宗室中的栋梁。”
对肃王朱贡錝,他说:“王叔在兰州,西北边陲,辛苦了。”
对辽王朱宠涭,他说:“王弟今年才十八岁,第一次来京师,不要拘束,就当是自己家。”
……
每一句话都不长,但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位藩王都感觉到了——皇帝知道他们,了解他们,记得他们的封地、他们的特点、他们做过的事。
这种感觉,比任何赏赐都让人受用。
殿内的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起来,藩王们开始互相敬酒,低声交谈。朱厚照坐在御座上,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切。他不时举杯,和某位藩王对饮,说几句家常话。
楚王朱均鈋和襄陵王朱范址坐在对面,两人隔空举杯,相视一笑。他们是老相识了,成化年间一起入京朝贺过,算下来也有二十多年没见了。
朱范址端着酒杯,声音不大,“你瘦了。”
朱均鈋哈哈一笑:“您倒是没变,还是那么瘦。二十年了,你怎么就不长肉呢?”
朱范址也笑了:“老了,吃什么都长不了肉。”
两人碰了一杯,各自抿了一口。
兴王朱祐杬和益王朱祐槟坐在一起,两人都是读书人,聊了几句学问上的事。
朱祐杬问朱祐槟最近在读什么书,朱祐槟说在读《周易》,朱祐杬便和他讨论起“乾卦”的义理来。
两人越说越投机,差点忘了这是在宴席上。
崇王朱祐樒端着酒杯,凑到蜀王朱让栩身边:“王弟,你从成都来,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
朱让栩今年才二十岁,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本来就有些紧张,被崇王这么一问,更紧张了:“回、回王兄,臣弟带了一些蜀锦,还有一些川茶……”
朱祐樒摆了摆手:“蜀锦就算了,川茶可以。改天给王兄送点来。”
朱让栩连忙点头:“一定一定。”
宁王朱宸濠端着酒杯,在殿内走动,和几位藩王敬酒寒暄。
他和周王朱同镳聊了几句,和郑王朱祐枔碰了一杯,和襄王朱祐櫍说了几句话。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恰到好处。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御座上的朱厚照。
他在观察——观察这个十五岁的皇帝如何应对二十多位藩王,如何在一句话之间拉近与某位藩王的距离,如何在谈笑风生之间掌控整个宴席的节奏。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十五岁的孩子,做得很好,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安化王朱寘鐇没有像宁王那样四处走动,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他的食量惊人,面前的菜吃完了,又让内侍加了一份。
周围的藩王看着他的吃相,有的摇头,有的暗笑,但他浑然不觉。
“安化王叔好食量。”朱厚照在御座上看到这一幕,笑着说。
朱寘鐇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一块肉,含糊不清地说:“陛下见笑了,臣在宁夏,每天骑马射箭,消耗大,吃得就多。”
朱厚照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宴席进行到一半,朱厚照再次举杯:“诸位王叔、王兄、王弟,朕再敬诸位一杯。这一杯,是为了大明天下。”
“朕年幼登基,很多事情不懂,需要诸位王叔、王兄、王弟的辅佐。大明天下,是朱家的天下,需要咱们朱家的人一起守护。”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藩王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举起酒杯。
楚王朱均鈋率先开口:“陛下放心,臣等身受国恩,自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守护大明天下。”
“臣等愿为陛下效劳,为大明效劳!”所有藩王齐声应和。
朱厚照点了点头,一饮而尽。藩王们也纷纷干了杯中的酒。
宴席在亥时初刻结束。
朱厚照站起身来,看向殿内的藩王们,微笑道:“诸位王叔、王兄、王弟,今晚的宴席就到这里。诸位早点回去休息,朝贺大典在七月十五,到时候再与诸位相聚。”
藩王们齐声谢恩,然后开始陆续告退。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中等、面容白净的内侍出现在殿门口。
此人是魏彬,朱厚照身边的内侍之一,虽然不如刘瑾、张永、谷大用、马永成那样位高权重,但也是朱厚照信任的人。他站在殿门口,面带微笑,态度恭谨。
当襄陵王朱范址走到殿门口的时候,魏彬微微侧身,低声道:“襄陵王殿下,请稍留步。”
朱范址微微一怔,停下脚步,看着魏彬。
魏彬恭声道:“陛下有旨,请襄陵王殿下移步偏殿暂歇,陛下稍后有诏。”
朱范址眉头微微一动——新帝要单独召见他?他看了一眼殿内,发现魏彬又拦住了后面的兴王朱祐杬。
“兴王殿下,请稍留步。陛下有旨,请兴王殿下移步偏殿暂歇。”
朱祐杬也是一愣,停下脚步。
魏彬继续往后走,拦住了楚王朱均鈋、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
“楚王殿下,请稍留步。”
“宁王殿下,请稍留步。”
“安化王殿下,请稍留步。”
五位藩王被留在殿内,其他藩王则陆续离开。
崇王朱祐樒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被留下的五个人,挠了挠头,小声对身边的益王朱祐槟说:“陛下留他们做什么?”
朱祐槟摇了摇头:“不知道。”
朱祐樒“哦”了一声,没有多想,转身走了。他心里惦记着回去喂鱼,别的什么也顾不上。
其他藩王也各自散去,有的心中疑惑,有的暗自猜测,但谁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离开了乾清宫。
五位藩王被魏彬引着,穿过乾清宫的廊道,来到东侧的一间偏殿。
偏殿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几张椅子围成半圆形,中间是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
殿内点着蜡烛,照得亮堂堂的,角落里放着一盆冰,丝丝凉气渗出来,和乾清宫正殿一样凉爽。
“五位殿下请稍坐,陛下稍后便会召见。”魏彬恭声道,然后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偏殿里安静下来。
五位藩王各自找了椅子坐下,谁也没有说话。
兴王朱祐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他在想——陛下为什么要单独留下他们五个?
襄陵王是宗室中的长者,德高望重,留下他,可以理解。
楚王是四朝元老,威望极高,留下他,也可以理解。
他自己是皇帝的叔父,留下他,同样可以理解。
但宁王和安化王呢?这两个人,一个是江西的藩王,一个是宁夏的藩王,和前面三位比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陛下为什么要留下他们?
楚王朱均鈋坐在朱范址旁边,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紧闭的门上。
他的心里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是他们五个?
他看了一眼宁王朱宸濠,又看了一眼安化王朱寘鐇,心中微微一动。这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陛下留下他们,恐怕不只是为了叙旧。
宁王朱宸濠坐在朱祐杬对面,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但他的心里,正在飞速地转动着。
他在想——陛下留下他,是为了什么?
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单纯地想和藩王们多聊几句?
他不敢确定,但他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至关重要。
安化王朱寘鐇坐在最外面的一张椅子上,他的坐姿最随意,半靠着椅背,一条腿还翘着。
他看了看其他四个人,心里有些不耐烦——等什么等?
有话直说不行吗?
但他也知道,这是在宫里,不是在宁夏,不能由着性子来。所以他只好耐着性子等着,时不时端起茶杯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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