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沈砚之到了城西废料场。
一堆锈成坨的刀剑,几根断矛,几副破鞍子。最里面堆着鞑靼人的旧兵器,弯刀、断矛、几根歪了的铳管。他捡起一根,掂了掂。铁还行,锈得不深。
瘸腿老兵跟在后面:百户,这能干啥?
融了重打。
瘸腿老兵蹲下来帮他翻。翻了半个时辰,挑出十几根铳管、一堆碎铁。瘸腿老兵翻到一把短刀,刀鞘烂了,刀身还亮着,咧嘴笑了一下,别在腰上。
沈砚之让他守着,自己回去叫人。
走到百户所门口,刘大柱蹲在墙根底下,脸色不对。
百户,经历司来人了。
说啥?
饷银的事。账没对完,这个月发不了。
几个士兵停了手里的活,扭头看过来。
沈砚之没说话。
人呢?
走了。留了句话,说对完了自然补。
断粮几天了?
刘大柱舔了舔嘴唇:昨天就断了。剩的莜面,早上熬了一锅粥,一人一碗。
沈砚之走进院子。火灶冷的。几个士兵蹲在墙根,手里攥着空碗。
孙小六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捏着半个硬饼子:百户,中午吃啥?
先不急着吃。
沈砚之走进帐篷,从怀里摸出苏正阳给的纸条——有事说话。他把纸条折好塞回去。
断粮这事不意外。赵天德倒了,陈鹤年还在。经历司管军需的老东西,不吵不闹,就是拖。等你上门求他。
沈砚之眯了眯眼。
刘大柱。
在。
带几个人上山打猎。能打啥打啥。
现在?
现在。留一半人跟我搬铁。
刘大柱没再问了。点了三个人的名字,翻出两把破弓,走了。
沈砚之扫了一圈剩下的人:有锄头的拿锄头,没有的拿铁锹。院子后面那块地——翻出来。
百户,翻地干啥?
种菜。
……这大冷天的,种啥?
白菜萝卜。能活。
没人再问了。瘸腿老兵先把锄头拎上了肩,往后院走。孙小六跟了两步又回头:百户,那地硬得很,翻不动咋办?
浇两天水再翻。
孙小六哦了一声,小跑着追上去。还有几个人蹲在原地没动。沈砚之没管他们。
院门口来了一匹马。一个小吏坐在马上,瘦长脸,山羊胡,穿着青布直裰。他扫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
沈百户。在下经历司书吏,姓周。陈主事让我来看看——账还没对完,饷银得再等几天。
沈砚之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书吏。经历司对账,一般对多久?
周书吏笑了笑:说不好。快则三五日,慢则一两个月也是有的。
沈砚之点了点头:行。那就慢慢对。
周书吏愣了一下,收起笑容,勒了勒缰绳,调转马头走了。
刘大柱从后面凑过来:百户,这孙子是来看笑话的。
我知道。
那你还放他走?
留着吃午饭?
刘大柱噎住了。
沈砚之把那几根挑好的铳管抱起来,刚要走,迎面来了一辆马车。青布帘子,在门口停住了。
帘子掀开,露出半张脸。
苏清鸢。
她看了一眼沈砚之怀里的铳管,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灰。
沈百户,你这是……
搬点铁。
苏清鸢没追问。她拎下一个布包,跳下车:我爹说你们百户所的伤兵该换药了。
百户所就三个轻伤的,伤口都快结痂了。
沈砚之没拆穿。
苏清鸢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了一下他右肩。沈砚之疼得龇了一下牙。
又没及时换?绷带都硬了。
她转身从马车里翻出药箱,打开放在石桌上:坐下。
沈砚之看了看怀里的铳管。
放那儿。跑不了。
沈砚之坐下了。苏清鸢解开他的衣领,揭绷带。旧布粘在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连着一小块血痂。她揭得很快,上药,缠新绷带,打结时用力拉了一下。沈砚之肩膀抖了一下。
好了。
多谢。
苏清鸢没接话。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菜种子。白菜萝卜,还有几样好活的。我看你后院空地多,闲着也是闲着。
沈砚之一愣,这丫头竟然和自己想到了一起去了,拿起布袋捏了捏。
……多谢。
苏清鸢嗯了一声,拎起药箱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们那口锅,底裂了条缝。该补了,不然煮东西漏。
说完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走了。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袋种子。
刘大柱凑过来,看了一眼:苏姑娘送的?
嗯。
送的啥?
菜种子。
刘大柱挠了挠后脑勺,张了张嘴:……那姑娘心挺细的。
沈砚之没接话。把种子揣进怀里,抱起铳管,往城南走。
到王老栓铺子里的时候,老头正蹲在门口磨镰刀。
你这又从哪儿捡的破烂?
废料场。
王老栓拿起一根看了看,又掂了掂:锈了。
能清。
清出来也没几根好的。
够用就行。
王老栓挑出三根,又捡起一根管壁厚的:这根能做枪管料。
膛线能拉吗?
得试样。弹簧还得两天。王老栓看了他一眼,你先修一把旧的?
对。先试试射程。
王老栓转身从案板底下翻出一根废铳管递过来:军器局报废的,管壁厚,没锈穿。先拿去。
多少钱?
打废了的,不要钱。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老头一眼。王老栓已经蹲回门口,继续磨他的镰刀了。
试样的时候叫你。
嗯。
回到百户所,太阳升到了头顶。院子里飘出一股肉香。
灶台上升起火来了。锅里煮着野菜汤,漂着几块肉。刘大柱蹲在灶边,手里攥着一把野葱往锅里撒。
百户,打了三只兔子一只野鸡,够吃一顿。
孙小六蹲在旁边,脸上蹭了一道泥,捧着碗喝汤:百户,这兔子肥,油可大了!
沈砚之走过去看了一眼汤,没说话,走进帐篷,把那根新铳管和工具摆出来,坐在木箱上开始修。
他拿起刀刮掉管口的毛刺,用细铁棍裹着砂布伸进管膛来回拉。磨了一会儿,举起来对着光看——管膛亮了一些。
锅里的汤煮好了。刘大柱端了一碗到帐篷门口:百户,先吃。
沈砚之接过来。汤烫手,碗里一块兔肉,几片野菜,汤面上浮着油星子。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咸的,放了盐,野葱味冲,配兔肉很香。
百户,你说经历司那帮孙子能给咱发饷不?
能。
啥时候?
等他们觉得再不发就丢人的时候。
刘大柱没听懂,歪着脑袋想了想,放弃了,低头喝汤。
沈砚之喝完汤,继续修铳。扳机弹簧松了,重新淬火。火绳夹头歪了,用钳子掰正。枪托裂了条缝,麻绳缠紧,浇了点鱼胶。
弄完天快黑了。他把新铳管装上去,试了试严合度——紧,但不卡。新管比旧的长一截,管壁厚,装药量能加大。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天暗了,风小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家丁,手里拎着一条油纸包着的东西。
沈百户,苏大人让送来的。
这是?
十斤腊肉。苏姑娘说——家丁顿了一下,说千户大人伤还没好,需要补补。
沈砚之没接话。
刘大柱在后面张大了嘴。旁边几个士兵也听见了,互相看了看。
……苏姑娘说的?
是。苏姑娘吩咐的。
家丁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刘大柱凑过来,吞了口唾沫:百户……十斤腊肉。这可不少钱。
沈砚之没接话。走过去打开油纸包——腊肉切得整齐,肥瘦相间,烟熏味扑鼻。
他重新包好,拎进帐篷。
出来的时候,几个士兵还在看他。
看什么看?明天翻地。早点睡。
有人笑了一声。很低,很快收了。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把修好的铳装上,送去给王老栓看。
王老栓试了试扳机,看了看管膛,点头:能打。
装药量加多少?
比旧铳多加两成。管壁厚,撑得住。他放下铳,试样叫我。
今天下午。
这么急?
断粮了。得让人看看——我还活着。
王老栓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下午,太阳偏西。沈砚之扛着修好的鸟铳,带着刘大柱和孙小六,到了百户所后面的坡地。王老栓也来了,背着手,走得不快,眼睛一直盯着那把铳。
刘大柱在坡上立了块木板,画了靶心。
沈砚之站在五十步的位置,装药,填弹,压实,安火绳。端铳,瞄准,扣扳机。
轰。
弹丸打在木板上,炸开一个洞。
刘大柱跑过去看了看:打中了!偏右,但中了!
孙小六搓了搓手:百户,我试试?
沈砚之递给他,又装了一发。孙小六端了半天,扣扳机。轰。偏左,还在靶子上。
王老栓走过去看了看弹着点,又看了看距离:五十步。你说能打八十步,试了再说。
沈砚之没接话。退了三十步。八十步,靶子在视线里小了一圈。重新装药,端铳。风从左边来,他等了一下,扣扳机。
轰。
弹丸飞了一会儿,打在板上——偏右,中了。
刘大柱声音都变了:打中了!八十步!
王老栓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弹孔,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弹孔。
没炸膛。他说。
嗯。
王老栓蹲下来,拆下铳管,对着天光看了看管膛:行。等我把弹簧打出来,你这把还能再改。
沈砚之点头。
孙小六在旁边兴奋得不行:百户,八十步!比那帮孙子的大将军炮还远!
那是炮,不一样。
反正远!
沈砚之把铳收起来,扛在肩上往回走。
走到一半,孙小六喊了一声:百户,不对劲——院门好像开了。
他们走的时候,门是闩着的。现在开了半扇,歪着。
沈砚之快步走过去。推开院门——石桌翻了。帐篷帘子被人撩开过。仓库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
工具散了一地。几把修好的旧铳不见了。案板上那把刚修好的——也不见了。
刘大柱跟进来,脸色白了:百户……
沈砚之站在仓库门口,没说话。风从门外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断麻绳,攥在手里,捏了捏。
孙小六跑过来,喘着气:百户,后院围墙根底下有脚印。翻墙走的。三个人。
沈砚之站起来,把那根断麻绳收进怀里。
刘大柱。
在。
把人都叫回来。点数,看少了什么。
是。
刘大柱转身跑了出去。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凉意。
断粮,偷枪。
他靠在门框上,眯了眯眼。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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