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茉在头天夜里把几件事并在一处想清楚了:皂色长衫的人在南边镇子上租了大屋,人头不少,出价不低,不是普通的商队;沈沧那份“联合造册”的文书是提前来的,点名查有收养关系的人家;昨夜窗绳松了,箱盖上的划痕错了位。这三件事撞在一起,已经不是“可能”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
郑四是个守时的人,约好在镇口会合,姜茉带着两个孩子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车板上压着几口麻袋,用绳子捆紧了,看着是寻常货物。姜茉把备好的几罐酱料往里压,两成的分量是真的,跟她说的对得上,其余的位置,用多余的旧衣和杂物填满。
走的是偏路,刚好能过一辆车,两侧草深,路面有旧辙印,是走过人的,但走得少,痕迹不新。梨漾在车板上坐着,抓着车沿往外看,承之挨着她坐,把她的手按住,不让她往外探。
出发没多久,路过一处低洼地,郑四忽然把车停了,说:“前头的草在动,要等一等。”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什么也没出来,才重新赶车走。
姜茉没有问他,但从那个停顿开始,她注意到郑四在转弯处放慢车速,会先往两侧看,才过去。他这个习惯不像是普通跑腿人的小心,更像是走惯了不干净的路养出来的警觉。
她把这个压下来,没有开口。
走到山路将近中途,梨漾突然开口说:“哥哥,那边有鸟。”
承之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用手碰了碰姜茉的袖口,两根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是他们之间用惯了的那套动作——不是一只鸟,是多只,方向在右侧山坡偏后,被什么惊起来的。
郑四没有表示,照旧赶车,但他的背脊微微绷了一下。
姜茉把这个细节存下来。
到了南边那个镇子,郑四把酱料交给指定的商家,收了单,跟姜茉把账结清,说:“下一趟如果还要走这条路,三天前打招呼。”他说完,把车上的空麻袋叠了叠,往肩上一甩,转身要走。
姜茉叫住他,问:“这条路上,向来只有你一个人跑,还是时常有旁人走?”
郑四回头看了她一眼,停了一停,说:“有时候会碰见,不过不是同路的,走法不同。”他没有再说别的,走了。
姜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走法不同”这四个字嚼了嚼,没有出声。
她进了镇子,带着两个孩子在市集上绕了一圈,买了几样东西,米面油盐,另外还有一截棉线和两支蜡烛,都是要走远路才会备的东西,花的钱不多,但让几个在摊子边听着的闲人看见了一个普通妇人的普通采买。
在米铺门口,她碰见了一个外乡口音的男人在问路,问的是回河谷的方向。那男人穿着灰旧的衫子,看着是普通行商,问完转头就走,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她把这件事和镇上那批租了大屋的皂色长衫对了一对位置,心里那根线紧了一截。
当天下午,她没有回河谷,去的是山里旧屋那边。
旧屋院子里有她上次压在石板下的东西,一个小布包,里头是那截铜扣残件和那块灰布。她把布包取出来,另外在院子西侧的土里翻了一阵,把之前分批藏过来的几样东西归拢好,包成一个包袱,重量合适,能背着走。
承之帮她把旧屋屋顶那块脱落的砖扶回去,垫了一截木头撑住,院墙缺口的地方他也填了几块石头,做完这些,他站在院子里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走到井边,把手搭在井口石沿上,低着头,没有动。
姜茉问他:“怎么了?”
承之用手在地上比了一个印,浅的,是鞋底压出来的,位置在井口东侧,不是他们今天走进来留下的,方向是从外墙缺口进来,在井边停过,又往屋角去了。
姜茉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印不新,但也不太旧,雨前留下的,上头没有积泥。
上一次下雨,是三天前。
她把旧屋里各处重新过了一遍,摸了摸箱角、墙根,有两处位置的土灰是被蹭开的,有人来过,进来看过,但没有翻动什么。像是探路,不是取东西。
她把包袱重新绑好,让承之背着,出了院子,把院门关上,往山路方向走。
走出去不到半里,梨漾忽然蹲下来,从路边草丛里捡起一样东西,举过来给姜茉看,说:“阿娘,这里有截绳子。”
是一截细麻绳,不长,一头打了个活结,是人为结的,不是自然绕住的。
姜茉把麻绳接过来,翻了翻,没有交给梨漾,塞进自己衣袋里。
这截绳子和旧屋里那个探路的人,放在一起想,走的不是一般探子的路数。
回到河谷已经是傍晚,周婶子在门口等着,说:“下午有个走货的男人来问过,问姜茉你今天出门是去哪里了。话说得轻巧,是借问路的由头绕进去的,我当时没多想,说你去送货了。那男人道了谢,走了。”
周婶子说这件事的时候,神情有些讪讪,知道自己说多了,但又不确定说错了没有。
姜茉说了句:“没事。”把周婶子送走,关了院门,在灶前坐了一会儿。
她把今天这一天重新过了一遍:郑四在山路上的停顿,承之察觉到山坡上被惊起的鸟,镇上那个问路的外乡人,旧屋里探路留下的鞋印,梨漾捡起的那截打了活结的细麻绳,还有现在周婶子说的,有人下午专门来打听她的行踪。
查户籍的那条线,货郎放风的那条线,旧屋探路的那条线,加上下午那个问路人的这条线——跟着她的,不只是沈沧那一边。
至少有两拨人,目的不一定相同。
她把灶火生起来,把米下了锅,在烟气升起来的时候,想到一件事:郑四说的“走法不同”,和今天那截细麻绳打的活结——活结是方便解开的,不是用来绑东西,是用来做记号的。
记号是留给后头跟上来的人的,跟着她的那一拨人,不止一个。
她把锅盖压住,去堂屋里,从箱底把包袱取出来,重新理了一遍,把最要紧的东西分开放,一半在包袱里,一半分装在随身的衣物夹层里,两处都好拿,任何一处丢了,另一处还在。
承之站在门口,梨漾已经在里屋睡下了,承之看着她整理包袱,没有动,等她理完,他才进来,从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是一颗铜钮,比铜扣稍小,背面刻了两个字,字迹是用细刀划上去的,不是铸造时留的,刻法生硬,是后来加上的。
他指了指自己刚才站的门口位置,然后指了指地面。
是今天他们从山路回来的时候,在院门口地上捡到的,刚好压在门槛石的边缘,不是随手丢的,是放上去的。
姜茉把铜钮翻过来,把那两个字认清楚,心往下沉了一截。
那两个字,是“庭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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