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镇比她想象中复杂,但复杂的方式,是她能看懂的那种。
开张后的第三天,东街那边来了个人,姓魏,是跑腿的伙计装扮,进门也不说买货,把一张单子递给她,说是“常例”,镇上各家铺子逢月初和月中,各要给东街魏记商行送一笔份子,数目写在单子上,不多,但也不少,说完就等着她表态。
姜茉把单子看了,没有当场应,说自己刚来,得问过赵掌柜再说。
魏记伙计顿了一下,走了。
赵掌柜是她在进三川当天,在茶摊上认识的,做南北杂货的行商,在镇上有一间铺面,年纪四十出头,说话爱绕弯子,但信息多,是个有用的人。她和他打过两回交道,卖过他两批酱料,价格压得合理,对方没有占便宜,也没有吃亏,两边相处的分寸都摆得住。
她把赵掌柜请来吃了顿便饭,把魏记的事说了。赵掌柜喝了口汤,说魏记的背后是镇上一个姓魏的老爷,在三合堂里占了一席,专门做这类“保护”买卖,新来的铺子几乎都要过这一关,躲不过,但可以谈。他又说,镇上能跟魏记谈价钱的,不是没有,但要看你自己手里捏着什么,光靠嘴不够用。
她问他,三合堂里那两家天启国的商行,和魏记是什么关系。
赵掌柜夹菜的动作停了半拍,重新动了,说:“不对付,历来不对付,面上和气,私下各占地盘,魏记碰不了那两家,那两家也懒得理魏记。”
姜茉把这个信息放下,和赵掌柜又聊了几句别的,把饭吃完了。
第二天,魏记那边来要答复,她说自己愿意按规矩来,但份子的数目要再谈,理由是铺子小、刚开张、货量少,拿不出那么多,先给七成,等生意走顺了,再补齐。魏记伙计把话带回去,隔了半天,回来说可以,但得先给,不能拖。她当场把钱备好,让对方带走,全程说话客气,表情平和,没有露出任何为难。
这件事就这么压下来了。
但她知道,压下来只是暂时的。
魏记会再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摸清楚她到底是什么路子的人,背后有没有人,值不值得再往深里收。
这之后,她把铺子里的货重新理了一遍,把几种不容易看出来路的酱料推到了前头,价格定得厚道,量不多,够让人来买第二次,不够让人起惦记的心思。梨漾在铺面里摆货,摆一个拿开一个,承之站在后头把她拿开的再摆回去,两个人来回摆了半个上午,最后姜茉过去,把货架理了一遍。
这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客人,是个老妇人,穿的不差,手里拎着个竹篮,进门说要买腌酱,挑了一会儿,随口问了几句姜茉的来历,说自己是镇子北边的,在这边住了二十几年,哪家铺子是什么背景,多少都清楚一些。
姜茉应了几句,说自己是南边来的,做小本买卖。老妇人点了点头,付钱走了,没有再说什么。
但梨漾在那边听了全程,等人走了,从货架后头探出头,低声告诉姜茉,那个老妇人进门之前,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不是看货,是看门框上头的那块木牌——那块写着“苏记”的牌子。
姜茉把这个记下来,没有说话。
苏记,是她来三川镇用的假姓,注册在三合堂的名册上,理论上只有三合堂的人和她认识的几个人知道,这个老妇人看的不是招牌,是在核对什么。
这件事,她在当天夜里把承之叫来,用手势问了他一件事:最近铺子外头,有没有新面孔蹲守。
承之比划了一下,回了她两个意思——铺子南侧,从前天起,多了一个卖香料的小摊,摊主换过人,前天是一个,昨天换了另一个,但货是同一批,没有少,说明不是真的卖货。
两个人,轮换,不卖货,守着她这间铺子的南侧出口。
不是魏记的走法,魏记收了钱之后不会这样耗人手。
她把方管事是沈沧的人这件事,和眼下这两个蹲守的人,在脑子里对了一下。方管事在三合堂里坐着,她的铺面信息已经在三合堂的册子上,沈沧这边要盯她,不需要额外派人来铺子南侧蹲,这个位置没有意义,因为南侧出口通的是后院,外人不知道后院有没有另一条出路,但摸清楚了才来蹲的人,才会选这个角。
选这个角的人,对铺子的格局已经熟悉了。
她把这个推断往后放了两天,没有动作,照常开铺子,照常去赵掌柜那边谈了一批新货,回来的路上在东街的茶摊上坐了一会儿,把三合堂方向看了一眼。
方管事正好从三合堂里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年轻人往北侧走,方管事进去了。
那个年轻人,她没有见过,但步子的走法和当日那个在路边卖香料、换班守南侧出口的摊主,是同一种走法,落脚有板有眼,不是普通街面上的闲人。
她端着茶碗,把这个细节在心里压下去。
方管事通着那两个蹲守的人。
方管事是沈沧的人,沈沧要的是承之,那两个人守的却是铺子的南侧,而不是跟着承之的方向走。
这里有什么不对。
她把茶喝完,付了钱,往回走,脑子里把逻辑顺了一遍:沈沧派的人守南侧,不是为了找承之,是为了找另一个什么。或者,守南侧的那两个,根本不是沈沧派的,而是另一拨人,只是和方管事之间有联系,这个联系不是沈沧那条线。
方管事,在三合堂里兼顾两条线。
这个念头刚落下来,她刚转进自己那条巷子,就看见铺子门口停着一辆车,车上的标记是东街魏记的,魏记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伙计,是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门口,笑呵呵地等着。
账房说,魏老爷听说苏娘子的酱料做得不错,想谈一笔供货的事,量大,价格好商量,请苏娘子过几天去魏记坐一坐。
姜茉说好,让人带了话回去,转身进了铺子,把门帘放下来。
账房的车走了,她站在帘子后头,把这一趟来的意思过了一遍。
魏记这个时候谈供货,不是真的要货,是要她主动走进魏记的地盘,当面摸一摸她的底细,顺带看一看她应对的方式。
这趟要去,不去就是硬扛,扛不住的;但去了,就要把自己摆在明面上,让魏记把她看个仔细。
她在帘子后头站了一会儿,听见梨漾在后院喊了一声“阿娘”,把她叫回来了,说后院的井绳不见了。
她走进后院,井绳在,不是不见,是被挂到了旁边的木桩上,梨漾没找到。她把井绳重新搭好,手刚搭上去,发现井绳的打结方式和她昨天扎的不一样,昨天是平结,现在是死扣,扣法不是她的习惯。
承之从旁边过来,在她手边站了一秒,往后院门口的方向比了一下,意思是今天白天他出去了一段时间,后院没有人守着。
白天后院无人,有人进来,把井绳重新打了结,没有拿走任何东西,没有留任何字条,只留了这个扣法本身。
她把井绳的死扣解开,重新打了回去,平结,她的扣法,把这个回应放在那里,让来的人看见。
夜里快到三更,后院外头传来极轻的两下敲击声,不是打门,是拿什么硬物敲院墙,两下,停,又一下,和之前那声哨音的节奏不一样,是新的一套。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去看,在黑暗里把这个节奏在脑子里记下来,等着。
敲击声没有再来,但第二天一早,后院门缝底下多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魏记,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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