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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章 冯成认义父

    入内内侍省的官署在皇城西南角,离慈德殿约莫一盏茶的脚程。

    他踏进署门时,院中几个洒扫的小内侍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都知。”

    “都知。”

    梁从政微微颔首,脚下不停,径直穿过前院,往值房走去。

    值房不大,陈设也简朴。

    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案靠窗摆着,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摞着几卷文册。

    梁从政走到书案后坐下。

    他没有急着研墨。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将《出师表》的全文在心中默了一遍。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七百三十九个字。

    一字一句,从他心底流淌而过。

    他幼时入宫,内书堂的师傅教他识字读书,第一篇让他全文背诵的,便是这篇《出师表》。

    师傅说,这是千古第一忠臣之文,做内侍的,读懂了这篇文,便读懂了什么叫忠心。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亲贤臣,远小人”,不懂什么叫“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

    只知道师傅让背,他便背。背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后来年岁渐长,在宫里沉浮几十年,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翻云覆雨,再读《出师表》,才品出其中的滋味来。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

    梁从政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方漆黑的砚台上。

    他忽然有些明白,官家为什么要点名要这篇《出师表》。

    忠!

    “官家真是圣心难测啊,什么都不说出口,但似乎什么都说了。”

    梁从政轻轻舒了一口气,伸手拿起砚台上的墨锭,在砚池里缓缓研磨。墨香渐渐弥漫开来,混着炭火的气息,在值房里氤氲。

    他铺开一张素绢,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素绢上方,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他的字不算好。

    内书堂出来的内侍,字迹大多工整有余,风骨不足。

    但胜在端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不带半分潦草。

    七百三十九个字,他写了将近半个时辰。

    最后一笔落下。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梁从政搁下笔,将素绢提起,轻轻吹干墨迹。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这才将素绢仔细卷好,收入袖中。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出了值房。

    ...

    另外一边。

    冯成正在西厢房里整理文书。

    这些日子他在入内内侍省跟着梁从政学规矩,虽说是“供奉”的身份。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资历浅、根基薄,在这满是人精的内侍省里,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梁从政待他倒是不错。

    该教的教,该点拨的点拨,从不藏着掖着。

    可官家却一直没召他,这让他不由得有些害怕,不知道官家究竟是什么意思。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冯成。”

    是梁从政的声音。

    冯成连忙起身,快步迎到门口,躬身行礼:“都知。”

    梁从政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笑:“进来说话。”

    冯成侧身让过,等梁从政进了门,才跟在他身后,垂手立在一旁。

    梁从政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冯成,语气平和:“官家交代了几件事。其中一件,与你有关。”

    冯成心头一跳,腰弯得更低了些:“请都知示下。”

    梁从政看着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不必如此拘谨。是好事。”

    冯成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茫然。

    “官家说了,让你去皇城司,当个押班。”

    梁从政的声音不疾不徐。

    冯成愣住了。

    皇城司。

    押班。

    冯成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直冲眼眶。

    他鼻子一酸,声音都有些发颤:“都知……这……这是真的?”

    “官家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梁从政看着他这副又惊又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官家说了,让你去了皇城司,有什么消息,先传给我,我再传给官家。”

    冯成连连点头:“是!是!奴婢一定好好干!绝不给都知丢人,绝不给官家丢人!”

    他说着,眼眶已经红了。

    梁从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冯成啊。”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今年多大了?”

    冯成一愣,忙答道:“回都知,奴婢今年十六了。”

    “十六。”

    梁从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十六岁……真好。”

    他收回目光,看着冯成,忽然问了一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冯成摇了摇头:“回都知,奴婢自幼便被送进了宫,家里的事……记不太清了。”

    梁从政微微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冯成,你我都是无后之人。”

    冯成浑身一震。

    梁从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卷素绢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咱们做内侍的,进了这皇城,断了子孙根,便注定了一辈子孤苦。”

    “年轻时还好,有差事在身,有同僚往来,不觉得什么。”

    “可等年岁大了,腿脚不利索了,差事也交卸了,到那个时候,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冯成。

    “我在宫里沉浮了大半辈子,见惯了起起落落。”

    “今日你得势,人人捧着你。明日你失势,人人踩着你。”

    “什么同僚之情、上下之义,都是虚的。”

    “只有一样是真的。”

    他的目光落在冯成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自己人。”

    冯成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是傻子。

    这内侍里的自己人,无非就是结拜或认义父,义子。

    梁从政四十几岁了,肯定不可能跟他结拜。

    这是在……认他做儿子。

    冯成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梁从政是入内内侍省都知,内侍之首,官家身边最得用的人。

    自己不过是一个刚从潜邸入宫的小内侍,资历浅、根基薄,若不是官家念着旧情,他连这入内内侍省的门都进不来。

    梁从政要认他做义子,不是他高攀,是梁从政折节。

    可他也清楚,梁从政看中的,不是他冯成这个人。

    是他身上那层“官家潜邸心腹”的身份。

    是他与官家之间那份自幼相伴的情分。

    梁从政是官家的心腹,他也是官家的心腹。

    两人若是多了这么一层父子的关系,那便是真正的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里,多一个自己人,便是多一条命。

    冯成心念电转,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已有了决断。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义父在上,受儿子一拜。”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梁从政坐在椅子上,看着跪伏在地的冯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

    有感慨。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在宫里熬了大半辈子,从一个洒扫的小内侍,一步一步爬到入内内侍省都知的位置。

    这几十年来,他见过太多的人,经过太多的事,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此刻,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他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扶住了冯成的肩膀。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冯成顺势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眼眶还是红的。

    梁从政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站起身来,拍了拍冯成的肩膀。

    “从今往后,你我便是父子了。在这皇城里,咱们爷俩互相扶持,给官家好好办差。”

    冯成重重地点了点头:“儿子听义父的。”

    梁从政看着冯成,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语气温和。

    “孩子,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按理说,该好好摆几桌,请同僚们热闹热闹。”

    他顿了顿,拿起那卷素绢,在冯成面前晃了晃。

    “不过义父身上还有官家交代的要紧差事,得先去办妥了。”

    “等今夜,义父把省里有头有脸的都叫上,咱们好好聚一聚。”

    冯成连忙躬身。

    “儿子听义父的。义父先去忙差事,儿子在这儿等着。”

    梁从政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素绢收入袖中,整了整官袍,迈步往值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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