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黄昏。
残阳如血,将汴京南薰门的城楼染得一片暗红。
守城的禁军士卒正百无聊赖地扶着长矛,望着官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正月刚过,天寒地冻,进出城的商旅本就稀少,加之国丧期间禁绝宴饮嫁娶,街上更显得冷清。
忽然,城楼上的瞭望手猛地站直了身子。
官道尽头,一道烟尘正在飞速逼近。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是战鼓擂在心口,震得人头皮发麻。
“闪开!急脚递!闪开——”
嘶哑的吼声从烟尘中炸开,一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暮色。
马上骑士浑身是土,面孔被风沙磨得黝黑,嘴唇干裂渗着血丝,背上的皮筒在颠簸中上下跳动。
守城士卒慌忙推开拒马,行人连滚带爬地避到路边。
骏马一掠而过,只留下一声长嘶和漫天扬起的尘土。
“湟州军报!吐蕃叛了!西贼陈兵边境!十万火急——”
与此同时,城门内侧的茶摊旁,一个闲汉猛地抬起头,目光追着那骑快马消失在御街尽头。
他随手扔下几枚铜钱,起身便走,几步便没入了街巷深处。
片刻之后,皇城司的暗桩便已闻风而动。
...
福宁殿偏殿。
烛火已燃了起来,将满室映得通明。
赵似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案牍,眉头微微挑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案牍是曾布呈上来的。
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三天之内便完成了对前吏部尚书吴居厚的审理。
效率之快,令人咋舌。
曾布站在书案前数尺处,垂手而立,面色恭谨,看不出半分得意之色。
赵似将案牍从头到尾看完,轻轻放下,靠在椅背上。
老狐狸。
他在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三司会审的结果,给出了两个处置方案,供他圣裁。
其一,以大不敬论罪。
吴居厚身为吏部尚书,接内降旨意而不覆奏,擅自拒旨,且言语倨傲,有藐视君上之实。
按《宋刑统》,大不敬属十恶之条,罪在不赦。
当革职夺爵,流三千里,编管远恶州军。
其二,以违制失仪论罪。
吴居厚虽有抗旨之实,然其本意在于恪守章程,并非心存悖逆。
且其为官多年,于吏部任上多有建树,功过相抵。
当降职三等,发往外路州军差遣,以观后效。
大不敬,革职流放。
违制失仪,降职外放。
两个选项摆在面前,看似让他这个皇帝自己选,实则曾布早已算准了一切。
若是依大不敬论罪——那便太重了。
吴居厚虽有过,却罪不至流放三千里。
若真这么判了,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天下士林会怎么议论?
一个吏部尚书,就因为一句有待商榷的话,便落得个流放编管的下场。
这传出去,他曾布便是酷吏,便是借天子之刀杀人,便是公报私仇。
那些新法派的官员,那些章惇的门生故吏,全都会把矛头对准曾布。
他曾布担不起这个骂名。
可若是依违制失仪论罪。
那便轻了。
降职三等,外放一任知州,过几年还能调回来。
吴居厚这条命保住不说,仕途也未必就此断绝。
对新法派而言,这个结果虽不甘心,却也勉强能接受。
而他自己,既遂了皇帝拿掉吴居厚的心意,又不至于把事情做绝,给自己留了几分余地。
更重要的是,他把最终的决定权,双手捧着递到了皇帝面前。
不是我曾布要重判他,是官家圣裁。
不是我曾布要轻饶他,是官家仁慈。
骂名,我曾布替官家担一部分。
仁名,全都归官家。
赵似心中轻轻啧了一声。
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办成了事,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放下案牍,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其实对吴居厚的处置,他本也没打算太重。
拿掉一个太过于偏向章惇相权的吏部尚书,换成自己的人,目的便已达到。
真要将其流放三千里,反倒显得新君量小气窄,于大局不利。
赵似提起朱笔,在“违制失仪”一条下面轻轻画了一道。
又将“降职三等,发往外路州军差遣”改成了“降职二等,发往潮州任知州”。
潮州。
岭南之地,瘴疠之乡。
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既让吴居厚吃点苦头,又不至于要他的命。
他搁下笔,将案牍递向曾布,语气平淡:“就按这个办吧。降职二等,发往潮州任知州。”
“朕念其旧劳,从轻发落。望其到任后,洗心革面,勤勉任事。”
曾布双手接过案牍,目光扫过那道朱批,心中微微一松。
官家果然是聪明人。
若是官家选了重判,对他而言是麻烦。
官家选了轻判,且还特意将原拟的“降职三等”改为“降职二等”,看似加恩,实则将人往岭南撵,这分寸拿捏得,比他还精准。
“臣遵旨。”曾布躬身应道,将案牍仔细收入袖中。
赵似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让他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曾布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的意味。
“曾相公,朕听说这几日,外头有不少人暗地里骂你。”
曾布微微一怔,随即淡然一笑。
“回官家,确有此事。”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有些话说得还颇为难听。”
“说臣是‘反复小人’,说臣‘背弃新法’,说臣‘逢迎上意,以图进身’。”
赵似眉头微挑:“曾相公倒是坦荡。”
“臣不敢言坦荡。”
曾布微微欠身,神色从容,“臣只是想起一个人。”
“哦?”赵似放下茶盏,“谁?”
“包拯,包希仁。”曾布缓缓说道。
赵似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一顿。
“包希仁当年做御史中丞时,弹劾过多少人?”
“得罪过多少权贵?士人骂他酷吏的有,骂他不近人情的也有。可这又如何?”
“挡不住天下百姓喊他一声‘包青天’。”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着赵似。
“臣不敢自比包希仁。”
“可臣以为,只要是为了朝廷做事,为了江山社稷,担些骂名,不算什么。”
赵似听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包青天。
你曾子宣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赵似压下心中翻涌的腹诽,收回思绪,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
“曾相公有此胸襟,朕便放心了。”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伸手从案角拿起一份札子,翻开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顺着话头往下说。
“对了,曾相公。召回官吏的名单,朕已经拟好了。”
曾布闻言,神色一正,连忙往前凑了半步。
赵似将札子合上,放在案面上,却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转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从政,抬了抬下巴。
梁从政会意,快步上前,双手捧起札子,转身走到曾布面前,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曾相公,这是官家钦定的名录。请相公过目。”
曾布双手接过,当即展开细看。
范纯仁。召还,授观文殿大学士,判河南府。
苏轼。召还,授太中大夫,提举右谏议大夫。
范纯礼。召还,授给事中,权知开封府。
陆佃。召还,授龙图阁直学士,判户部右曹侍郎。
……
曾布的目光在一个个名字上扫过,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这些人,确实都是可用之才。
范纯仁素有贤名,是旧党中少有的能顾全大局之人。
苏轼文名盖世,天下士林仰望。
范纯礼刚正不阿,是难得的能吏。
陆佃虽是王安石的学生,却实事求是,反对全盘否定新法……
他拟的名录,重在大而全,凡是有才可用者悉数列入,共一百二十七人。
可官家这份名录,只有寥寥二三十人。
可见官家虽也想召回旧党,但却也有自己的考量。
曾布将札子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深深一揖。
“官家思虑周全,臣佩服之至。”
“这些人若能平安归来,实乃社稷之福。”
赵似靠在椅背上,看着曾布弯腰长揖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曾相公也觉得妥当,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
“朕已命沿途州军,各遣医者良马,护送召回官吏平安入京。”
“曾相公只需拟好赦免诏书,交由翰林学士院起草,再发往各路州军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兹事体大,曾相公多与许相公商议商议。”
“许相公稳重老成,有他替你分担些,你也不至于太过操劳。”
曾布当即躬身道:“臣明白。许相公那边,臣自会与他多多商议,一同将此差事办妥。”
赵似点了点头,正要挥手让他退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在廊下的青砖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由远及近,片刻便到了殿门外。
随即,一道尖细的嗓音炸响在殿外——
“官家!湟州急报!湟州十万火急军报——!”
赵似猛地抬起头。
是冯成的声音。
他脸色骤变,整个人从椅背上弹了起来,厉声道:“进来!”
殿门被猛地推开。
二月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满室烛火猛地一暗。
冯成几乎是跌进来的。
素白的官袍上沾满尘土,额头青筋暴起,手里高高举着一个扁长的皮筒。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文书高高举起。
“官家!湟州六百里加急!吐蕃复叛!西贼趁机陈兵边境!”
梁从政抢步上前,双手接过皮筒,转身呈至赵似面前。
赵似解开火漆,抽出军报,展开细看。
目光扫过第一行,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军报是湟州知州王赡所发,措辞极为严峻。
吐蕃诸部叛,纠集部众数万,围攻湟州、鄯州诸城。
西夏趁机出兵十万,已至边境,声言助蕃,实为趁火打劫。
王赡所部被困湟州,粮道断绝,请朝廷速发援兵。
赵似捏着军报脸色阴沉。
他想起来了。
这段历史,他是知道的。
元符二年,王赡率军入湟州,本是大宋开疆拓土之功。
然王赡军纪败坏,纵兵剽掠,烧杀奸淫,将原本归顺的吐蕃部落逼反。
朝廷闻变大惊,急调援军,然西夏趁机介入,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最终,大宋不得不放弃河湟,王赡亦被贬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段历史发生的时候,正是哲宗病重、朝局动荡之际。
如今哲宗驾崩,他刚刚继位,若不能迅速平定河湟之乱。
不但是丢失先帝打下来的土地,更会动摇他这个新君的威信。
他睁开眼,将文书递给梁从政:“拿给曾相公看。”
梁从政双手接过,转身呈给曾布。
曾布接过军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脸色也在瞬间变了。
“这……”曾布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赵似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梁从政,语气沉稳而急促。
“从政。即刻派人去政事堂,通知蔡相公、许相公,还有枢密使安焘、户部尚书虞策,速来福宁殿议事。”
梁从政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偏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朔风掠过檐角的呜咽。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曾相公,此事你怎么看?”
曾布此时也冷静了下来,也品出了几分味道。
官家方才特意点了户部尚书的名,这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是用兵铁律。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官家,此事分明是西夏人见先帝驾崩,朝局未稳,趁机撺掇吐蕃叛乱。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又道:“然此事体大。先帝大丧未毕,朝廷上下皆在服丧。”
“若大动干戈,一则有违丧礼,二则府库支绌。臣以为,当以稳妥为上。”
“可先遣使臣前往湟州,安抚吐蕃诸部,晓以利害,分而化之。”
“同时严令边境州军,坚壁清野,严防西夏趁机作乱。”
“待丧仪结束,朝局稳定,再另行定夺。”
赵似听完,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曾布的分析,滴水不漏。
可问题在于,军报里只写了吐蕃叛乱、西夏陈兵,对于王赡的所作所为,根本只字未提。
若是遣使安抚,纵使口舌再利,那些曾被大宋官军烧杀掳掠的吐蕃部落,岂会轻易放下刀兵?
赵似沉吟了许久,最终缓缓开口。
“曾相公,先帝亲征河湟,费了多少心血,耗了多少军资,才将那片土地纳入大宋版图。”
他的目光落在曾布脸上。
“先帝打回来的土地,不能丢。”
曾布心头一凛。
官家这是在提醒他。
官家的心意已决。
若有人要用兵反对,他曾布,必须说话。
曾布当即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面朝赵似,深深一揖。
“臣明白。祖宗土地,不得与人。河湟既是先帝所复,便寸土不可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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